春桃把枣泥糕纸条放进口袋的第二天,林阿木在木工棚里被师兄们围住了。
中午歇工,林阿木蹲在棚子角落啃西瓜,听说是种植部新收的水果,给每个作坊都发了尝尝味道。
他正嚼着,赵师兄和钱师兄一左一右凑了过来,阴影把他罩在中间。
“阿木,“赵师兄蹲下来,压低声音,“枣泥糕送出去了?“
林阿木嘴里的西瓜差点呛进气管。
他咳嗽了两声,脸已经开始红了:“送……送出去了。“
“人家收了吗?“
“收……收了吧。“
“然后呢?“
林阿木愣了一下。
然后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放下枣泥糕就跑,连春桃什么表情都没敢看。
钱师兄在旁边“啧“了一声:“你这傻小子,送了东西就跑,人家连你长什么样都没记住!“
“就是,“赵师兄接话,“你得让人家知道你是谁、你想干啥。光是送东西不说话,人家还以为你是施舍给要饭的呢。“
林阿木低下头,手指抠着西瓜籽。
他想说“我不敢“,但这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,没出口。
赵师兄看出了他的心思。
他叹了口气,在林阿木肩膀上拍了一下,拍得挺重,像是要把勇气拍进他身体里。
“要不,你写封信吧。“赵师兄说,“把你想说的写出来。不会写的字用画的,姑娘看得懂就行。“
“我……“林阿木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我字太丑……“
“丑怕什么?“钱师兄插嘴,“诚意到了,字丑也是香的。“
林阿木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饼,看了很久,然后默默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怀里,起身往木工棚外面走去。
“去哪儿?“赵师兄问。
“写信。“
……
林阿木没有回宿舍。
他绕到学堂后面的柴堆旁,那里安静,没人打扰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从冯师傅那里讨来的粗麻纸、一截秃了头的炭笔。
纸是黄白色的,有点糙,但比他在木工棚里用的刨花纸强多了。
他把纸铺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,深吸一口气,开始写。
他认字不多,小时候家里穷,没上过学堂。
来到程家庄之后,他每天下工路过学堂时,都会在窗外站一会儿,听崔莺教孩子们念拼音。
“a——o——e——“,那些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,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,有时候也会去上上夜课。
几个月下来,他认识了几百个字,但会写的不到一半,而且每一笔都像蚯蚓在爬。
他写了第一行:
“春桃娘子。”
“娘“字的右边少写了一撇,看起来像“女良“。
他用指甲把少写的那一撇补上去,补得黑乎乎的。
他盯着看了两息,觉得还能凑合,继续往下写。
“你打菜辛苦了,我觉得你人很好。”
“觉”字写得太大了,占了两个字的位置,后面的“得”字被挤到了纸边上,只剩下一半。
他想了想,用炭笔把“觉“字涂掉,在旁边重写了一个,还是大,但比刚才小了点。
“明天收工后你能不能等我一下,我有东西给你。“
最后一行他写得最慢,每一笔都要想半天。
“等“字的竹字头写得像两个叉,“东西“两个字挤成一团,后面的“西“字被挤得只剩下一半。
写完之后他拿起来看了看,字太丑了。
春桃娘子那么干净利落的一个人,看到这种字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粗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