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矿洞里终于有人出来了。
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人从矿口里钻出来,弯着腰,手里提着一盏快燃尽的油灯。
他穿着满是煤灰的粗布短衫,袖口卷到肘弯,胳膊上好几道被矿石划破的血痕,有的结痂了,有的还渗着血丝。
头发里夹着碎石子,脸上除了眼白和牙齿,几乎全是黑的。
尉迟恭随意地看了他一眼,移开目光,继续等。
那年轻人走到水缸旁边,舀了一瓢水,仰头灌了半口,剩下的全泼在脸上。黑灰被水冲开,露出底下麦色的皮肤和棱角分明的轮廓。他甩了甩头,水珠四溅,然后转过头来,正好看见穿着铠甲的尉迟恭。
“爹?“
尉迟恭愣了一下。
他重新打量那个年轻人。
从上看到下,从下看到上。
那身板、那骨架、那站着的姿势,确实是自己儿子。
但这张脸……他上次见尉迟宝琳还是差不多一个月前的家宴上,那时候虽然黑了点儿,但好歹能看出个人样。
现在?
“你……“尉迟恭张了张嘴,想骂他“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“,但话到嘴边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瓦岗寨上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,满脸黑灰,满身血痕,蹲在土坡旁边跟弟兄们分吃一块硬饼。
他闭上嘴,沉默了片刻。
“来人,去将老夫马背上的一个包袱取来!”
尉迟宝琳一边上前走进棚子给自己倒茶水,一边笑问道:“爹,给我带啥来了?”
尉迟恭没有急着回答,等手下人将那包袱取来,递给他说道:
“昨日跟你娘说了要来城南这边,这是你娘让我给你带的。新衣裳。“
尉迟宝琳接过包袱,嘿嘿一笑——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尉迟恭年轻时的样子。“爹,新衣裳等回家再穿吧。在矿上穿新衣裳是糟蹋东西。再说了,处亮那边正在赶制山河矿务的工服,都是贞观布产的,质量好得很。“
尉迟恭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儿子。
夕阳的金光从矿山背后照过来,把尉迟宝琳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色。
他的肩膀比一个月前宽了,脊背更直了,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,虽然不像自己是骑马射箭磨出来的,而是握铁镐、搬矿石、打木桩磨出来的。
虽说比起自己年轻时建功立业不算什么,虽然也知道自己儿子如今也算个小男子汉,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疼的。
“你娘还说,“尉迟恭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,“让你注意身子。“
“知道。“尉迟宝琳把包袱放在水缸旁边,“爹,要不你等我一会儿?我换身衣服带你去矿洞里或者冶炼区看看,那边有好多处亮拿程家庄格物院研究出来的新玩意儿。“
“不了。该看的已经看了,那些个新奇玩意儿爹也看不懂。“尉迟恭摆摆手,“还有差事,先走了。“
“行吧,那孩儿送送爹。”
尉迟恭愣了愣。
恍惚间,他感觉上次拿着鞭子棍棒抽这小子的场景好似过了很久很久,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。
但事实上,也就几个月前而已......
父子二人并肩来到庄子口。
“好好干,虽然你事事亲力亲为是好事,但也要学会管理和指挥,就像行军打仗一样。别只知道跟个小兵一样喊打喊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