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夜里,正好遇到大哥程处默来,加上四人组也在,于是便小聚了一下。
院子里,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翻着泡,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半个庄子。
程处亮坐在正对院门的位子上,左臂只在手腕处缠了一圈细布。
他右手捏着一双竹筷,在锅里搅了搅,捞出一片刚涮好的羊肉,在麻油碟里滚了一圈,送进嘴里。
“还是这个味正。”他说。
桌子围坐了六个人。
程处默坐在弟弟左手边,换了便装,腰间的刀却还带着。
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,筷子用得比其余六个人都规矩,一片羊肉在锅里涮熟了,先在碟子里晾凉了才送入口中。
房遗爱坐在程处亮对面,二十四五岁的年纪,身量比半年前壮实了一圈,原本白净的脸晒成了麦色。
他面前摆着三副碗筷,一副自己用,两副备用,烫毛肚和烫鸭血的时间不一样,得分开,吃得比教他的程处亮还要讲究。
尉迟宝琳挨着房遗爱坐,膀大腰圆,继承了尉迟恭的黑脸膛,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,跟肤色形成鲜明对比。
他左手边坐着秦怀道,话不多,性子沉稳,正慢条斯理地把一盘羊肉片全倒进锅里,用筷子划散。
李震坐在最末位,比其余三人都瘦削,眉眼间有几分李勣的精明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山河矿务的草图,本来是想边吃边聊正事的,结果被尉迟宝琳一把卷起来塞到了凳子底下。
“吃饭就吃饭,”尉迟宝琳瓮声瓮气地说,“图纸等会儿再看。”
李震无奈地笑了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月亮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爬上来,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。
远处传来纺织坊夜班的机杼声,隔一阵又停了,再隔一阵响起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呼吸。
“处亮,”程处默放下筷子,带着些担忧的目光看向弟弟,“伤真的好了?”
“真好了。”程处亮把手臂伸过去,手腕翻转了两下,“薛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能痊愈。就是这儿——”他指了指肘弯内侧一道浅粉色的新疤,“还有点痒。”
程处默盯着那道疤看了两息,没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那是庄子上新研发自酿的米酒,度数不高,但后劲大。
“爹砸郑府那天,我都想跟着去,可是被阿娘给拉住了。”程处默放下酒杯,声音不高,“所以没在场。不是亲眼看见,是事后听京兆府的人说的,郑家家主郑善果挨了老爹一拳,颧骨裂了,躺了三天没下床,还有那个郑元礼,也被揍了。听说郑家那些族老全躲着没敢出来。”
“活该。”尉迟宝琳嘴里塞着一片羊肉,含混不清地说,“大家正经做买卖,他们突然玩阴的,雇死士杀人,我看那郑家家主挨一拳算轻的。要是换我爹,能把郑府的房梁都掀了。”
“你爹确实能干出来。不过听说程伯伯也想把郑家拆了,只是被拦住了”房遗爱笑道。
程处默没笑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看向程处亮:“你后来报案了,那十二个死士的来路,京兆府查到什么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