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么胡思乱想着,她把热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,推开房门。
屋里晚晴还在跟知夏争论土豆到底像不像石头,听雪已经把叠好的衣裳放进了柜子里。
杜婉瑜已经把那幅画收进了画板最里层,画板搁在枕头旁边,她正坐在床边梳头发,看见若兰进来,朝她微微笑了一下。
若兰也笑了笑,把热水倒进铜盆里,端到她床边的小桌上。
“谢谢若兰姐姐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若兰说,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。
她转身去给晚晴倒洗脸水时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,杜家小娘子会画画,崔家小娘子会教书,王家小娘子会设计衣裳。
她们都是世家女,从小精通琴棋书画,与二郎君门当户对,而自己只是个丫鬟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就像按平一件刚缝好的衣裳上的褶皱,然后端起铜盆往晚晴那边走。
晚晴还在跟知夏争论,听雪已经铺好了床,回头看了若兰一眼,似乎看出了若兰有心思,投去的目光中带着询问。
若兰朝她摇了摇头,意思是没事。
听雪便没有多问,转身去吹灯了,准备出门去二郎君房里了。
今天轮到她去二郎君房中值守照看。
自从上次程处亮生病发烧后,四个丫鬟就每夜轮流留在程处亮房里睡。
当然,不是同床共枕,而是在房中又额外单独加了一个单人床。
这事儿不是福伯这个管家要求的,也不是程处亮提的,是程夫人崔氏得知上次的情况后,下的死命令,说无论如何二郎君睡觉要留个人照顾。
程处亮收到这个消息,当时也挺无奈的,怎么说都拒绝不了。
倒不是他装什么清高,不碰这些粉粉嫩嫩的年轻女孩儿。他年纪小是一回事,主要是他有系统这个秘密,经常需要从商场兑换东西,还真不太适合有人一直陪着。
......
又过了两天,杜婉瑜抱着一叠图纸走进书房时,程处亮正趴在桌上研究阎玄邃新送来的主干道排水渠剖面图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发现她怀里除了图纸,还夹着那本不离身的画板。
“今天的图我按项目分好了。”她把图纸搁在桌上,手指按在标签上轻轻推了推,“家属院二期的基础图在左边,排水渠的剖面图在中间,仓库的立面图在右边。阎大哥说仓库那张的尺寸他还想再改一版,让我先拿回来。”
“先放着。”程处亮把排水渠剖面图搁下,看她还站在桌边没走,“还有事?”
杜婉瑜把手里的画板翻开,抽出夹在最底层的一张纸,放在桌上,用手指轻轻推到程处亮面前。
“程二哥,我想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纸上是一幅速写,从家属院楼顶俯瞰程家庄的局部鸟瞰图。
家属院的屋顶轮廓、老槐树的树冠、远处纺织厂的人字梁顶架,几条主干道用淡线串联起来。
比例不算精准,有几处屋顶的大小关系还不太对,但画面的气息是活的。
她画了老槐树下围在一起下棋的工人,画了食堂烟囱里飘出来的烟,画了路上推独轮车的工人的背影。
“我想把神禾原的变化一点一点画下来。不只是房子和路,也画人。画老槐树底下下棋的老孙头,画食堂窗口打菜的王桂香姐姐,画学堂里孩子们念拼音的样子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画纸上轻轻划过,“过很多年之后,庄子上的孩子问起来,外面的人问起来,神禾原是怎么从荒地变成新城的,这本图志能告诉他们。我想叫它《神禾原图志》。就从庄子口的那棵老槐树开始画。”
程处亮拿起那张速写看了好一会儿。
阎玄邃画的是工程图,尺寸、结构、坡度,每根线都精确到寸。杜婉瑜这张图不一样。
她画的是活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