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菜的大婶认得崔莺,笑呵呵地问崔珏是谁,崔莺说是自家弟弟,大婶便多舀了半勺肉。
崔珏端着满满一碗菜坐到崔莺对面,先夹了块胡萝卜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之后瞪大了眼睛,然后筷子就没停过。
“姐,”崔珏嘴里塞着胡萝卜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每天在这儿就吃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比咱崔府后厨做得好多了。”
“你能不能咽下去再说话。”
崔珏又夹了块肉塞进嘴里,这回没说话。
一顿饭吃完,崔莺把两人的空碗摞好放到回收的木架上,又掏出一张饭票,去窗口给崔珏打包了一份卤味拼盘,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。
“回去带给大哥二哥尝尝。他上次去食府只吃了炒菜吧,还没尝过程家庄食堂的卤味。跟食府的卤味不太一样,食堂的卤味偏家常,没那么辣,但更入味。”
崔珏接过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崔珏忽然想起什么:“姐,说起来,大哥对表哥这个人挺好奇的。上回从食府回来之后,他在书房里翻了好几天程家庄的产业册子,边看边摇头,说‘这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做的事’。”
崔莺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:“大哥就爱琢磨这些。你告诉他,等他自己来了会更惊讶。”
崔珏点了点头:“他也是这么说的——他说有些事,得自己来看才能看明白。”
“……”
天色渐暗,崔珏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。
他让崔莺先回宿舍,自己往程家大院走去。
程处亮刚从养殖场回来,手上还沾着几根鸭绒,正蹲在老槐树下洗手。
崔珏远远看见他,一溜小跑过来,喘着气说:“表哥我来了!”
程处亮提前得知了消息,所以也没什么惊讶的,“吃饭了没?去看了你姐没?”
“我先去看我姐了,她挺好的,脸上带着笑,比在家里还能吃。我还去你们食堂蹭了顿饭——你们食堂那个炖肉太好吃了,比我们府上的灶房做得好!还给我大哥他们带了一份卤味回去,我姐让带的。”
程处亮用挂在树杈上的布巾擦了擦手,笑着等他把气喘匀,点头也没急着开口。
崔珏深吸了两口气,终于把正事想起来了:“我大哥想来拜访你。他自己要来的,不是家里派来的。”
他说到“自己”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,像是在特意强调什么,“大哥对你这个人挺好奇的,也想来看看被长安城传得神乎其神的程家庄,说想来亲眼看看。让我先来问问你方不方便——表哥,你总不至于连我哥都不见吧?”
“方便呀,想来就来呗。”程处亮把布巾搭回树杈上,“告诉你大哥,程家庄随时欢迎他。对了,下次来了你提前跟我说,也不用跟你姐去吃什么食堂,我请你吃火锅,那才是程家庄真正的招牌。”
“啥是火锅?”
“汤锅知道吧?只不过汤底不一样,总之来了你就知道。”
崔珏“哦”了一声,又想起正事,赶紧把话头拉回来:“那我回去告诉大哥,让他备上厚礼前来拜访!”
“厚礼不用。”程处亮说,“告诉你大哥,来的时候带双好眼睛就成。程家庄没什么惊艳的地方,但能看的东西不少。看一圈下来,够他琢磨好几天。哈哈哈”
崔珏眨了眨眼,把这句转告默念了一遍,咧嘴笑道:“这话我哥肯定爱听。他就爱琢磨。好了,既然话已经带到,天不早了,我得往回赶了。”
说完转身要走。
“住一晚呗,怎么急着走?”
“不了不了,先回去通知大哥。”他跑出几十步远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表哥,下次我真的来吃火锅!你说的!”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庄口恢复了安静。
远处家属院的工地上,最后一车赶工加班的砖正在卸货,工人们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,混着独轮车碾过碎石路的吱呀声。
食堂那边亮着灯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在暮色中散成一片淡蓝的薄雾。
侯三从庄口的值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,顺着程处亮的目光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把凉茶递给程处亮,压低声音说:“二郎君,崔家大郎这时候来,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程处亮接过凉茶喝了一口,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:“当然不在酒。崔琰是崔家这一代的主事人,他做事,每一步都有算计和目的的。上次崔莺来教书,他默许,是试探。这次他自己来,还特意让崔珏传话,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,现在可能是需要亲眼验证或者提前布局。崔琰这时候来,是想看清楚我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把崔家的立场再往前挪一步。”
侯三想了想,说道:“那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?什么该让他看,什么不该让他看——小的先心里有个数。”
“不用特意准备。最好的东西本来就在那儿摆着。格物院、纺织坊、学堂、家属院工地——他带了眼睛来,自己会看。至于不该看的,他进不去,他也不会问。”
“行,小的明白了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