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承恩独自坐在书房里,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
窗外夜色渐深,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看来王瑾是老了啊,上次断浊酒的事他没参与,看来是没长记性。程处亮此人,能被陛下看中,又能让左右仆射等人力排朝中百官众议,赞同将他提为伯爵,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?”
......
又是两天过去,这天傍晚。
程处亮从秘密造纸实验室离开,刚回到程家大院,就听下人来报,说郑元到了。
他这次没乔装,只戴了顶遮了半边脸的斗笠,骑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,从庄后的小路绕进来。
守后门的护卫认得他,所以就直接领进了程处亮的书房。
程处亮抬头时,郑元已经摘了斗笠。
这个河南道的代理商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,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烟熏过,嘴唇干裂,嘴角起了一圈泡。
他站在门口,手还攥着斗笠的系绳,指节发白。
“程县男。”他开口,没有东扯西扯,开门见山道:“郑氏本家又催我交代理权,已经催到第三次了。昨天郑崇派了本家的管事来找我,带了一份文书,让我签。文书上写得很明白,十五天之内不交,族学除名,生意封杀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,放在桌上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,墨是徽墨,字是工整的馆阁体。
全都是郑氏本家才用得起的排场,就是这内容,是一份逼人上绝路的最后通牒。
而这郑元赶来程家庄,是来求助来了。
程处亮把文书翻开,扫了一眼,合上。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……”郑元张开嘴,喉结上下滚了滚,忽然苦笑了一声,“我不知道。我在荥阳还有一房老小,本家要是真的动了族法,将我这一脉除名,爹娘老了倒是没多大影响,我的儿子连族学都进不去。我那些弟弟妹妹也都将受到牵连,生意肯定受损,在书院的也会被赶出来。但程县男......我要是把代理权交回去,我.....或许能苟且活完这一生,但我的子孙......终究活在郑家旁系的阴影中,恐怕难有出头之日。”
他站在桌前,两手垂在身侧,手指攥紧又松开,攥紧又松开。
那份文书搁在桌上,纸面被灯光照得发亮,上面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——他只是郑家的旁支,他的一切,包括名字,都是本家施舍的,离了郑家,他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。
“我算是看出来了,你不想放手,哪怕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也愿意是吧?担心被除名后,在荥阳甚至河南道举步维艰,连存活都难,是不是?”
“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