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,清晨。
京兆府的崔知悌亲自带着由朝廷批准,从附近军营临时调来的一队府兵赶到流民营地,准备镇压可能的骚乱。
可他看到的却是排成整齐长队的流民,所有人老老实实地在顾言支起的几个登记点前等着报名。
昨天那些差点把粥棚撞翻的刺头们,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工地边上啃着杂面饼子,旁边停着几辆独轮车,车上堆满了石料。
这……难不成下面的人告假官?
崔知悌站在流民营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只问旁边的人程县男昨天来了多久,又问了问到底是什么情况。
片刻后来到登记处询问,顾言回道:“二郎君昨日亲自来看了,待了半个时辰。然后就让小的过来了。”
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登记下一个人。
崔知悌点了点头,低声说了句:“厉害啊,程县男果然有办法”
便带着府兵收队回去了。
……
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物院的窗棂洒在冯师傅的木工台上,将那些打磨光滑的衢线槽和花楼组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程处亮刚跟郑平安敲定完甄酿增产的粮食采购清单,正往格物院这边走,准备继续盯染料实验。
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冯师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:“这一根削得比上回那根好,你看这销孔,打进去的时候手感都不一样。”
他推门进去,新划分的工业设计院里灯火通明。
冯师傅蹲在提花机旁,手里拿着一把用了多年的刨子,正在修整花楼侧面的一根衢线槽。
杜婉瑜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膝盖上铺着纸,正用炭笔把冯师傅刚削好的新零件一笔一笔画下来。
李玄明站在提花机前,正撅着屁股凑很近,对着花楼上一排刚装上去的衢线反复检查。
侯小四蹲在织机另一头,手里攥着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次调试的衢线张力数据。
“东家来得正好。”
李玄明抬起头,“上次定版后,冯师傅又把花楼的衢线张力调了一版。上一批测试的时候张力偏高,纹样偏紧,这次放松了半分,你来看看效果。”
冯师傅没有多话,只是把刨子放到一边,亲自踩上了脚踏板。
第一蹑踩下去,花楼上的花本线应声而提,衢线依次绷紧,综框带着经线上下分合。
第二蹑、第三蹑……十二蹑全部踩完,麻布面上浮现出完整清晰的缠枝纹——藤蔓交叠,线条细密,纹路均匀,比之前试制的样品又提了一个档次。
侯小四在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,直到冯师傅把最后一蹑踩完才呼出一大口气。
“这一版的花楼衢线张力比上次又稳了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本子,“纹路比之前更细密,过渡也更流畅。”
程处亮笑问道:“冯师傅你昨晚是不是又通宵了?”
“通宵算不上,就是睡不着。”冯师傅从织机旁站起来,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,“眼看快定型了,差一点都不行。”
李玄明拿起布凑近了看上面的纹样,越看越兴奋:“这批衢线的张力确实比上一批稳得多,缠枝纹的过渡更自然了。东家,我看这版可以定版了。”
程处亮走到提花机前,伸手摸着布面上那朵缠枝藤蔓的花心。
纹样清晰、线条流畅、手感细腻,不输蜀锦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:“可以,这匹布是提花机量产版的第一匹成品。纹样完整,手感不输蜀锦,意义非同一般。”
冯师傅点了点头,把这匹布小心翼翼地卷好,用细麻绳扎紧,交给旁边的学徒。
程处亮转过身看着工业设计院里所有人,提高了声量:“织布机相关器械和方案,全面定版。接下来就等家属院那边的进度,不过织布机生产作坊项目可以提前正式启动了,零件拆分和工序划分的工作尽快完成。这两天我会亲自蹲在化学部,协助张守静那边加快布匹染料相关配方的研发进度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,“另外,冯师傅,量产版的生产图纸什么时候能整理完?”
冯师傅想了想,说:“还有几个零件的尺寸标注需要再核对一遍,明天能交。”
程处亮点头说:“那就明天,图纸交给杜婉瑜归档整合,以后所有量产图纸都由她那边统一管理。
“啊?我?”
“对,你也加点担子,我也相信你能做好,先整理好,最后统一跟福伯对接。”
“嗯~”杜婉瑜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,把膝盖上的画纸小心地翻到下一页。
……
入夜,程处亮在书房处理完最后几份手底下各部门的汇报。
几个丫鬟端着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。
听雪蹲在地上替他脱靴,若兰把洗脚水端到榻前,知夏手里拿着个蒲扇轻轻摇着,晚晴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块干帕子等着给他擦脚。
侯三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几份外围情报。
“进来吧,直接说。”
侯三点头:
“二郎君,何安那边传来口信,陈平和苏小北已经安全抵达解州盐池,正在改造提纯作坊。何安说第一批精盐很快就能试产出来。唐九的信也到了。大致说是陇右那边的棉花已经出苗,长势良好,首批裸露不深焦炭已经开采出来从煤矿发车,预计几日后到长安。唐九还自作主张在牧场旁边的河滩地上多试养了两百来只牛羊,说是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,向牧民收的,准备繁殖之后再扩大养殖。”
“唐九这小子,出去一趟倒学会自己做主了。不错,我就喜欢这种。”
程处亮把脚从热水里抬起来,让晚晴擦干,“一号矿山的冶炼区呢?进展如何?”
“进度已经过半,吴有财那边说最快再过几日就能产出生铁和生铜。第一批生铁样品出来后会先拿来测试轴承和转向节的铸造精度。”
“……”
几个丫鬟收拾好洗脚水,端着铜盆和帕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