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李世民忙完朝事,便想着休息半日,便回到立政殿。
长孙皇后正坐在窗边翻看一份内侍省呈上来的宫务账册,见他进来,将账册放到一旁。
李世民脱了外袍,在榻边坐下,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将今日朝会上程处亮封伯爵、郑王两家被拉黑、程家庄公告安置五千流民和盐业布业发布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。
长孙皇后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将手中的宫务册轻轻合上,放在案角,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笑着缓缓开口:“他这次倒是没有对世家直接动手了。先是报官,又断绝贸易,把两家踢出合作名单。这手段,比起之前倒是精明了。报官是一时的,断绝贸易是长期的。只要程家庄的酒、糖、水泥还在卖,郑王两家的商户就永远被排除在外。他又宣布盐业和布业的新动作,等于在告诉郑王两家:你们不赔钱,我不但不会放过你们,还要在你们最赚钱的生意上正面击败你们。这是动真格了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李世民靠在榻边,“他这次用的是纯商业手段,不仅没来求朕,连他爹都没有提前告知,他是想在自己的舞台上,按自己的规则,堂堂正正地跟世家打。郑家不是以布业为根基吗?他就公开招聘千人,提花织工和服装设计师。王家不是把持河东道盐业吗?他就搞贞观盐,说是什么新盐,价格更低品质更好。这小子,比之几个月前只会抡拳头当街殴打的样子,倒是学会用脑子了。”
长孙皇后目光微动:“那个服装设计师,臣妾倒是头一回听说。是做衣裳的?和寻常裁缝有什么不同?”
“朕也不知道,估摸着是画图纸,裁缝照着样子做吧,从字面意思就能猜出,服装设计师是创造新样子。例如新的款式、新的纹样、新的搭配。程处亮招的这个职位,月薪十贯起,工钱给得高,想来也不是普通人能胜任的。要求能独立设计新款服饰图案,熟悉多种面料特性。放眼整个大唐,能把布变成衣裳的人很多,但能画画,且设计出新样子的人不多。”
长孙皇后说着,将手边的账册推到一旁,“所以臣妾听完就觉得,这职位挺有意思的。他把布匹到成衣的链条拆成一道一道工序,织布是一个工坊,设计是一个工坊,裁剪是一个工坊,缝制成衣又是一个工坊。每个工坊只管自己那一块,但合在一起,就能做出寻常裁缝铺做不出来的东西。这做法倒是跟他管庄子的思路完全一样。分而治之,再合而为一。”
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“不过,他这次出手这么重,郑王两家根基深厚,在生意场上丢了这么大的脸面,只怕不会善罢甘休。以前派探子偷配方、安插奸细,虽然也是暗中下手,但终究不敢动刀动枪。可这次不一样。程处亮他断了人家的财路。财路断了,就等于断了根基。他们被一个十几岁少年压着打,忍一时可以,真要伤筋动骨了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臣妾不是杞人忧天。”她抬起眼直视李世民,
“世家经营了几百年,明面上的生意斗不过,未必不会用别的手段。”
李世民将她的手拢进掌心:“朕已经吩咐下面的人加派人手,城南一带的明暗哨都比之前多了一倍。程家庄外围更是派有百骑司的人盯着,且庄子里赵铁牛的安保部也不是吃素的。上次郑王两家的探子翻墙进去,一个都没跑掉,连王家的家生子都被他揪出来当众审了。”
“再说那小子自己心里也有数,他敢公开宣布这些事,就一定提前做好了安保安排。他那个安保部现在有两队人,明队穿统一工服戴红袖标,暗队穿便服混在工人里,连世家安插了好几个月的内鬼都能揪出来。观音婢你别看他年纪不大,他想的或许比朕还要周全。”
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点头。“既然二郎已有安排,那想来程家二郎的安全不会有问题了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抿嘴一笑,“臣妾倒是想抽空去程家庄看看。看看这程家二郎改造的庄子,到底是不是真如你们说的那般神奇。有学堂,有格物院,有自己琢磨出来的拼音识字法和新式记账法,还有可以生吃的甜菜,有运动会——这些事听你们说了这么多回,臣妾还一次都没亲眼见过。顺便感谢一番他前两日让甜品铺送来的那个生辰蛋糕,宫里人都挺爱吃。”
李世民笑了:“观音婢想去便去。正好长乐和青雀他俩不是一直吵着要去嘛,上回运动会被朕拦了,长乐就连着念叨了好几天,说她四哥的贞观剑没喝到,她的焦糖布丁也没吃到。你到时候带他们一道去,路上也好有个伴。”
“那两个孩子可不是为了吃喝,纯粹就是好奇。臣妾倒是对那个服装设计师和布业更感兴趣。能一次性招这么多人,到底是什么规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