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程家庄回府后他在府中待了一日,上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将魏叔玉的账册副本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,又对着从程家庄学堂带回的几张拼音字卡和一本数学教材反复推敲。边上还有几本抄录来的蒙学课本。
下午他就让老仆研墨,自己伏案写了整整半天奏折,删了又改,改了又删,最后只留下薄薄几页。
次日一早,他便换了朝服,带着那份奏折和那些资料,往甘露殿去了。
今天没有朝会,李世民刚批完一摞奏折,正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。
张阿难进来通报说魏征求见,他微微一愣。
这倔老头休沐刚回来就往宫里跑,想必不是弹劾谁就是又看不惯什么了。
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,说了声宣。
……
魏征进来行了礼,没有像往常那样开门见山地弹劾这弹劾那,也没有对李世民的悠闲坐姿进行批评,而是先把魏叔玉的账册副本放在御案上。
“陛下,臣前两日休沐,去了一趟程家庄。此行着重看了两处地方,分别是账房和学堂。这是犬子四月独立核算的程家庄总账副本,以及程家庄总账的抄录本。”
李世民接过账册翻了几页,密密麻麻的借贷分录让他微微挑眉。
“这记法倒新鲜。每一笔都有借有贷,这想必就是程处亮说的复式记账法?”
“回陛下,是的。七个板块分列,借贷对应,收支结余全部轧平。臣在户部见过不少账册,对长安城内那些商贾的记账之法也还算熟悉,但这种记法从未见过。每一笔钱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,清清楚楚。犬子在国子监学了好几年算学,臣本以为他算学功底尚可,直到看了这本账册才知道,他在国子监学的只是皮毛。”
李世民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个轧平的结余数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玄龄,你这是来夸程处亮的,还是来夸你儿子的?”
“臣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魏征面不改色道,“此前朝会因程家庄工钱一事争论,如今想来臣说得还算轻了。程处亮给犬子发四贯月薪,当初许多人在朝堂上骂他辱没斯文。臣倒觉得,犬子得到的远不止四贯,四贯可买不来这本账册记法,买不来犬子的成长。当然,也买不来他在账房里流的汗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。
这已经是魏征能说出口的最接近“骄傲”的话了。
他把账册放下,沉默片刻又问道:“此记账之法不错,朝廷可以借鉴一二。刚刚你说还看了学堂,学堂又如何?”
魏征从袖中抽出几张从程家庄学堂带回的字卡和一本数学教材,双手呈上。
那些字卡用细麻绳扎成一捆,每张都画着歪歪扭扭的配图,旁边标注了拼音和笔画顺序。
数学教材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,里头密密麻麻画满了算术题和配图口诀。
李世民乍一看,觉得有点像鬼画符,看不明白到底是何意。
魏征或许也看出了陛下的疑惑,不等后者发问,开口解释道:“陛下,这些字卡,是程家庄学堂的蒙童认字用的。每个字都有拼音、笔画拆解和配图。臣亲自找了个孩子,翻开教材,对着一个那孩子没学过的字的拼音念了一遍,那孩子很快便记住了那个字。听说,那些孩子大多进学堂不到一个月,如今已经能认好几十上百个字。”
李世民接过字卡翻看了几张,因为读不来眉头微微皱起,但又渐渐扬了起来。
“前几日去程家庄听人提起过学堂,也听那些孩童念叨过好几回什么‘拼音’。朕以为是小孩子的玩意儿,没当回事。你继续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