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路两侧的彩旗杆子昨天就已经插好了,每隔十来步一根,从庄子门口一直延伸到食堂门口的空地。
今天一早,各家的彩旗陆续挂了上去——有的是用旧麻布缝的,有的是用粗麻线编的,还有一面旗子特别显眼,是王有田家丫儿用她从学堂带回来的毛边纸糊的。
丫儿站在旗子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她爷爷:“咱们家准备的这面旗子是不是最好看?”
王有田扛着扫帚站在旁边,很认真地端详了片刻,又很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对,咱家这面最好看。”
福伯带着几个人把品鉴会用的条桌一张一张往土台子上搬。
土台子是刘老三提前平整过的,台面夯实,铺了一层细沙,踩上去不滑。
条桌是招待所仓库里搬出来的,都是庄子里的木匠打造的,每张都有大半个门板那么长,两个人抬一张都费劲。
魏叔玉抱着一摞品评卡跟在福伯后面,苏文提着个装满炭笔的竹篮。
两人在每张条桌上按一定间距摆好品评卡和炭笔,又在旁边压了一块小石头,怕风把纸吹跑。
福伯直起腰,站在土台子上往四面八方看了好一会儿,扭头对苏文说:
“明天品酒还能看比赛,二郎君选这个位置,好眼力。”
苏文没抬头,一边继续摆品评卡一边说:“二郎君说这叫‘商业与民俗同框’。”
福伯愣了一下,没听懂,但觉得很有道理,又点了点头。
庄门口的空地上,几个年轻后生正围着一块木牌忙得热火朝天。
木牌是刘老三的建筑队从仓库废料堆里挑出来的半块门板,背面还有两个门轴孔,但正面平整光洁。
一个后生用砂石把边缘的毛刺磨干净,另一个后生把木牌竖起来插在庄门口最显眼的位置,又搬了几块石头把底座压实。
程处亮从食堂方向走过来,手里拿着根蘸了浓墨的粗毫笔,在木牌前蹲下来,抬手写下一行字。
他的字不算好看,但因为习武出身,所以每个字都很有力道,墨迹渗进门板的木纹里,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:
“程家庄劳动节,欢迎八方来客。”
还没写完最后一个字,腰上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程处亮低头一看,丫儿举着那面画了烟囱的小旗子从他腿边钻了过去,后面的土路上立刻涌来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,每人手里都举着各色各样的类似旗子的东西。
这些旗子有画铁镐的,有画猪头的,有画火焰的,还有一面旗子上只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,据画它的孩子说,那是水泥窑的烟囱冒出的烟。
孩子们窜到跑道边的彩旗下咯咯直笑,有人把旗子举得老高,绕着彩旗杆子跑圈,有人趁乱互相追逐,鞋底扬起好大一片尘土。
王有田扛着扫帚站在不远处,一边扫地上的碎石,一边扯着嗓子朝那边喊:“小兔崽子们,别撞到东家!”
丫儿从人群里探出头,朝她爷爷做了个鬼脸,又钻回去了。
程处亮直起腰,看着那行多了一道浅刮痕的“程”字,笑着把笔递给旁边的后生,想了想又补了一句:“再搬几块石头压稳些,不然明天人多,这木牌不知道会被撞翻多少次。”
……
赛场上,参赛工人们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。
百米跑道上挤着几个年轻窑工在练起跑。
跑道是昨天用石灰画出来的,四条道,每条宽约四尺,起跑线横在跑道尽头,粗粗的,像一道白印。
有个瘦高个站在起跑线上,同手同脚在练原地抬膝,胳膊和腿顺拐得像个提线木偶。
旁边的工友笑得直不起腰,弯着身子朝瘦高个直拍大腿:“周老二你这是跑步还是踩水车?你这姿势明天别说拿名次,走到终点都费劲!”
另一个工友也靠了过来,绕到跑道侧边模仿他的姿势,一边甩同边手脚一边转圈:
“不是,这玩意儿是这样走的。你们看我像不像中了风!”
瘦高个脸涨得通红,站直了喊道:“你们俩给我闭嘴!我这叫热身!热身懂不懂!东家说了运动之前要热身!”
工友笑得更大声了,蹲在跑道边上朝他招手:“来来来!我陪你跑一趟,看你这热身能热到第几名!”
“……”
拔河区那边更是热闹。
一队和二队是庄子里刚组建的拔河队其中最有实力的两队,从运动会消息公布那天起就较上了劲。
一队的队长姓马,水泥窑的装料工,个子不高但腿上有劲儿;二队的队长姓牛,矿山碎石组的,膀大腰圆,胳膊比人腿还粗。
两人各自带着队员在练习东家教的站位,最后一排的人把绳子缠在腰上,最前排的两个人脚抵着脚,身体后仰,重心压得极低。
一队的马队长一边喊号子“一二拉,一二拉”,一边眼睛往二队那边瞟,二队多了好几张新面孔,身材比之前更壮实,其中有个黑脸汉子腰粗得像石磨,一看就是专门从矿山那边临时拉来的生力军。
马队长眉头皱了皱,回头低声对旁边的几个老队员说:“看见没有?矿山那边换了几个壮丁过来。咱们这阵型也得换,最后排让大刘来压,大刘体重大,压得住。”
“大刘昨天崴了脚。”
后排的大刘蹲在旁边,一只脚上裹着粗麻布,嘿嘿笑了笑,“不过崴得不重,明天肯定能上。”
马队长无奈地挥了挥手:“那还是张哥压,张哥也壮。”
大刘蹲在跑道边上大声抗议:“我真的能上!我昨天晚上还跟二队的比赛谁扛的草垫子多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