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处亮是大约七天前把人工孵化技术手册交给王冲和的。
手册不厚,二十来页,是他从系统兑换后重新抄写的版本,去掉了所有可能暴露系统的字眼,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内容,比如孵化期的温度曲线、翻蛋频率、湿度控制、破壳前后的注意事项。
每一页都是用工整的简体楷书写的,起初简体大家都看不懂,程处亮就给了格物院一个繁简对照表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如今程家庄的大多数人,都已经习惯了简体。
文字旁边,还附了炭笔画的示意图:蛋在孵化盘里的摆放角度,通风口的开合大小,破壳时雏鸭顶裂蛋壳的顺序。
王冲和当初接过手册时双手都在微微发颤,像是接过了一卷天书和武功秘籍,因为只有懂得孵化,才知道这份资料的含金量。
他当晚就把手册从头到尾读了三遍,第二天一早又拉着程一刀和杜荷在孵化房里比划了半天,把手册上的示意图和实际的孵化盘一一对照。
“温度要稳,翻蛋要勤,破壳前别乱动。”程一刀蹲在孵化房门口,把这三条翻来覆去念叨了不下几十遍,念得旁边喂猪的杜荷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首批人工批量孵化鸭蛋约莫一个月前就开始了,一共收了近百枚,整齐码在孵化房的木架上,用粗麻布盖着。
当时虽然没有孵化手册,但王冲和早早就开始了研究,不过如今有了手册,各项注意事项都标准化和准确化了。
孵化房内部,是用土坯砌的小屋,里头烧了两盆炭火,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,一掀门帘就有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
起初里面挂有一个铁球,控温全靠手摸,后来程处亮又教了更准确的眼皮测温法......至于现在嘛,孵化手册自带的孵化技术中,有一种名叫孵卵温标器的设计,目前还在研究中。
杜荷对人工孵化非常感兴趣,每天天不亮就从宿舍楼跑过来,先到猪圈转一圈记下母猪的体温和食欲,然后一头钻进孵化房。
几天下来,他的册子越来越厚,前半本是阉猪的体重变化和产后护理记录,后半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孵化数据。
每隔一个时辰摸一次蛋,凭手感记下温度的“微烫”“温乎”“凉了”,字迹歪歪扭扭,但日期和时辰倒是从来没漏过。
“杜二公子,你这手是怎么回事?”王冲和指着杜荷手背上几个亮晶晶的水泡。
杜荷低头看了一眼,笑着搓了搓手指,“炭火不小心烫的。翻蛋的时候袖子蹭到炭盆边上了,不碍事。”
他说完又趴回孵化箱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蛋壳上那些细微的裂纹,压低声音像是怕吵到蛋里的活物。
“王道长,你看这个,这一圈裂纹,比昨天密了好多。是不是快出来了?这一批我看也差不多快一个月了,它们在壳里面是什么感觉?暖暖的,黑黑的,然后突然有一天,就想出来了?”
王冲和在他旁边蹲下来,也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孵了这么久的蛋,还从来没想过它们在壳里是什么感觉。”他诧异地看向杜荷,“杜二公子,你这个问题,比手册上的都难。”
......
这一批鸭苗破壳日子,是四月二十六的清晨。
最近迷上孵化技术的杜荷为此熬了大半夜,天快亮时,他还趴在孵化房角落的干草堆上打了个盹。
由于临近孵化,他想看看小鸭子出壳的瞬间是什么样的,所以他已经连续好几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了。
白天在猪圈和孵化房之间来回跑,晚上守在炭火旁边,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。
程一刀也说过,要不随便申请一个调班的工人替他盯半夜,他嘴上应了,可到了半夜又爬起来,裹着条薄被蹲在孵化箱前面,说怕炭火灭了温度降下来,生怕错过了破壳的瞬间。
天刚蒙蒙亮,迷迷糊糊中,杜荷听到一声极细极轻的“嗒”。
那声音不是炭火爆裂的噼啪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蛋壳。
他在梦里皱起了眉头,以为是老鼠在啃木头。
可是很快,第二声“嗒”,然后是第三声,第四声,越来越多,像一阵细密的雨点落在瓦片上。
他猛地睁开眼,目光瞬间落在孵化箱上。
孵化箱里,一颗鸭蛋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,缝里探出一个小小的、嫩黄的喙,正在一开一合地喘气。
杜荷一个翻身,连滚带爬扑过去,但动静却是非常地轻柔,膝盖在夯土地上磕了一下,他也根本没感觉到疼。
紧接着第二颗、第三颗,那些浅青色的蛋壳像被春雷唤醒的泥土,此起彼伏地裂开细密的纹路。
“王道长!王道长!醒了!都醒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