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想着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几个妇人站在草棚外面,有些拘谨地朝里面招手。
周老抬头一看,笑着迎出去。
“周先生!”
领头的妇人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“俺家石头昨天回去,蹲在地上画字给我看!他以前死活不肯进学堂的门,现在放学了还蹲在门口不走,说要再写几个字才回家。”
周老弯下腰,拍了拍石头的脑袋。“石头,给先生看看你写的字。”
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,展开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,底下还画了一头羊。
那头羊的四条腿长短不一,但角画得格外仔细,弯弯的,像两把小小的镰刀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周老把纸还给石头,“明天上课,先生教你画牛,好不好?”
石头使劲点头,把纸小心叠好收回怀里,拉着母亲的手走了。
另一个妇人挤上来,还没开口就先红了眼眶。
“周先生,俺家闺女昨晚回去,教她弟弟认字。她才来学堂一个月,已经认了三十多个字了。俺和她爹都不认字,从来没想到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朝周老深深鞠了一躬。
陆文清站在草棚里,看着这一幕。
那些妇人临走时还在跟周老说着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,但他还是听到了几个词——“先生费心了”“从来没敢想俺家的还能认字”。
他转身走回草棚角落的教案前,重新翻开那本语文教材。
明天他要给孩子们上第一堂课,用这本教材教他们认“天地人”。他得先自己学会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程家大院门口。
程处亮正在接待客人。
郑元,原郑家庄的东家,如今的程家老窖河南道代理商。
郑元以商谈河南道下一批出货安排为名,来到程家庄。
二人就正事在账房里谈了小半个时辰,敲定了五月首批供货的具体数量和运输排期。
苏文在一旁记录,契约条款一一核对。
正事谈完,程处亮顺口说了一句“郑掌柜难得来一趟,坐会儿再走”,把他引到院子里石桌旁坐下。
四月底的阳光已经不烫了,石桌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,投下大片的阴凉。
郑元坐在石凳上,腰杆比从前在郑家正堂坐着时挺直了不少。
但今天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搓着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。
程处亮看出他的异常,笑道:“郑家主,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郑元沉默了几息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最后他放弃了斟酌,抬起头看着程处亮。
“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,郑氏主家的郑崇,如今亲自坐镇长安,前两天找到了我。就如我在信中所说,本家要的不只是代理权。他们要蒸馏酒的全套技术,要制糖的秘方。两个月,三样东西至少拿到两样。拿不到,我这一房的子弟全部从郑家私塾学院除名,粮食和织布的生意被彻底封杀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手指终于不搓了。
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程家大院说出这些,比在郑家正堂跪着听训要坦然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