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正是因为这独具一格的行文风格和排版设计,再加上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招聘内容,以至于告示贴出不到小半天,消息就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。
西市铁匠铺里,一个光膀子的年轻学徒蹲在一处城门口撑着脑袋,听着隔壁两个书生把告示上的字念完,反反复复听了三遍,他忽然站起来,围裙都没解就往不远处的作坊方向跑。
眼看就要到了,他扯着嗓子喊:“师父!程家庄招工匠!学徒月薪四贯!四贯!”
他师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,正在炉前打一把菜刀,闻言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。
“四贯?你听错了吧?”
“没错!听那几个书生念了好几遍,告示上写的,学徒四贯,匠人六贯起!包吃住,家属还能随迁,最重要的事,子女能免费上学堂!”
老铁匠握锤的手一顿,当即放下锤子,擦了把汗,迫不及待道:“关了铺子,去看看。”
这样的对话,在长安城无数个工匠铺子里同时发生着。
木匠、铁匠、石匠、瓦匠、皮匠,认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,不识字的拉着认识字的反复确认。
“四贯?真的是四贯?一个月?”
确认之后,有人当场红了眼眶。
一个月四贯,一年就是四十八贯。
在这长安城,不管是深宅大院的府邸上,还是城内各大作坊,一个匠人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挣两贯就算不错了。
程家庄给学徒就开四贯,还包吃住,家属随迁,子女免费上学。
这哪是招工,这是给全家买了一张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梯子。
有人当天就收拾了铺盖,有人连夜给老家的亲戚写信,
有人直接关了铺子,打算带着全部家当去程家庄碰碰运气。
百姓们议论纷纷。
西市的茶肆里,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拍着大腿说:“程县男这是散财神仙!工匠都给六贯,那咱们这些卖吃食的,以后是不是也能涨涨价?”
旁边一个粮商嗤笑:“你涨什么价?程家庄食堂一顿饭才几文钱,你涨价了谁买你的胡饼?”
老汉也不恼,嘿嘿笑:“那我去程家庄门口摆摊。那么多人,总有人想吃口胡饼。”
茶肆里响起一阵笑声,爽朗无比。
但书生们的反应截然不同。
国子监的廊下,几个太学生围着告示的抄本,言辞愤慨。
领头的是一个穿月白儒衫的年轻人,姓卢,是范阳卢氏比较偏的旁支的子弟,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,连明经都没考过。
他把抄本往地上一摔,声音尖利:“程处亮不为人子啊!他竟把吾等读书人和工匠列为一等,这是辱没斯文!咱们十年寒窗,圣贤书读了多少,到头来跟抡锤子的粗人都不如,跟学徒一个价?四贯!打发叫花子呢!”
旁边几个书生纷纷附和。“卢兄说得对!程处亮一个武夫之子,懂什么尊卑?他以为钱多就能折辱读书人?”
“听说魏叔玉和杜荷去了程家庄,被他逼着一个在账房打算盘,一个在猪圈喂猪。魏征和杜如晦的儿子,一个算账一个养猪,程处亮这是故意折辱世家子弟!这不是有辱斯文是什么?”
“魏叔玉也就算了,杜荷可是杜相的儿子。杜相病重,他不在榻前侍奉,跑去养猪?简直不孝!”
议论声越来越烈。
有人提议联名上书,有人主张去京兆府告状,有人甚至说要写揭帖贴遍长安城,让天下人都知道程处亮的嘴脸。
但也有几个寒门出身的书生没有说话。
他们低着头,目光在告示抄本上“月薪四贯”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四贯,够他们在长安城体面地活一个月。
不用挤大通铺,不用赊账吃饭,不用为了凑诗会的份子钱把最后几枚铜钱都掏出来。
但他们不敢开口。
一开口,就会被同窗骂成“没骨气”“见钱眼开”“读书人的败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