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元礼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知道。所以你只能跟着跑。跟着跑,永远追不上。”
卢承恩靠进椅背,“所以呢,接下来卢家不跟了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
郑元礼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河北道代理权,卢家花了一万两千贯。这笔钱,是买路钱,不是买气受的。卢家在河北道有粮,有香料,有布,有渠道。程家老窖到了河北道,卢家好好卖,按照程家老窖的利润,一年之内便能回本,今后都是纯赚。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一起,跟程处亮在长安城死磕?赢了,卢家分一口汤。输了,卢家陪葬。”
“承恩兄,当初联手断原料,可是你主动提的。”
“当初是当初。当初我以为程处亮就是个仗着父荫的纨绔,断他原料,他撑不过十天。结果他撑过来了,反手还打了我们的脸。我认。不过认了,就要改。”卢承恩的声音不高,但句句清晰,“所以卢家改策略了。第一,河北道代理权,好好经营,不跟程处亮正面冲突,甚至表面上还会加深与程家庄的合作。程家老窖在河北道卖得越好,卢家赚得越多。第二,粮食和香料,卢家要涨价。”
郑元礼的瞳孔微微一缩,“你卢家妥协了?对一个十六岁不到的少年郎妥协?”
“非也非也,程处亮酿酒,耗粮极巨。他每天出几千斤程家老窖,这浊酒迟早有一天会供应不上,所以他最后肯定还是需要酿酒,这一旦酿酒,消耗的粮食是寻常浊酒的好几倍。这些粮食,大半从关中粮商手里买。关中粮商,大半都得看卢家的脸色。”卢承恩端起酒杯,晃了晃,“我不卡他的粮道。卡粮道是断人活路,程处亮会拼命,惹急了李二也会过问。但我不卡,不代表不能涨。粮价涨一成,他酿酒的成本就高一成。粮价涨两成,他的利润就薄两成。不用卡,不用断,堂堂正正地涨。他程处亮能说什么?粮价随行就市,天经地义。”
“借他的手赚钱,他还得感激我卢家卖粮给他!”
卢承恩越说越得意,全然不顾郑元礼越来越难看的脸色。
“香料药材也一样。卤味、汤锅、还有他那程家食府的炒菜,哪一样离得开?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草果,这些东西,我卢家的渠道占了大唐四成。我不卡他的香料,涨一点价,不过分吧?”
“他买不到货,我就算加价卖给他,他也会感激我卢家,并不是吗?”
郑元礼脸色难看至极,他沉默了几息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“承恩兄,你说不跟程处亮正面冲突,转头就要涨粮价、涨香料价。这不是正面冲突是什么?你以为程处亮是傻子?他会乖乖咽下这口气?”
“他咽不咽得下是他的事。但他也没办法。”卢承恩的语气平淡,“粮价不是卢家一家说了算的,关中粮商几十家,卢家只是最大的那家。粮价涨了,所有粮商都跟着涨,程处亮要找谁算账?香料也一样。我不卡他,不断他,只是涨价。他要是连涨价都受不了,那他的生意,本来就做不大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他可以去别处买?”
“可以啊。河北道的粮,卢家占大头。淮南道的粮,走水路运费翻倍。剑南道的粮,山路崎岖难运出来。他可以从江南买粮,走大运河,运到洛阳再转陆路。成本肯定比关中粮价涨两成还高不少。”卢承恩放下酒杯,“我算过了。不管他从哪里买粮,成本都会涨。涨多涨少而已。”
郑元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不得不承认,卢承恩这一手,的确通透且高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