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将军,这就是南阳之战所有能收集到的情报经过。”
秦军大营内。
巽蜂收起手上折叠完毕的情报细则,朝着上首神色恍惚的王齮老将军,拱手一拜,“属下告退!”
“辛苦了!”
王齮好似刚刚回神,一双久经世故的沧桑眼眸内,闪烁着别样神采。
“武安君,后继有人了!”
王齮恍惚间,好似重新看到了那个总挂着一脸云淡风轻笑容的男人。
那时候的他还很不服气,总是会用冷冷的语气诘问他。
“数十万秦军的性命尽皆系于你一念之间,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?”
“我会赢!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会带给他们胜利!”
当时年轻气盛的王齮心底发笑,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老秦人。
战端未开,敌情不明,他眼前不过凭借祖辈序功空降的五大夫主将,竟然空口白牙的就说‘他会赢!’
‘这人,傻子的吧?!’
然后,在王齮一路望尘莫及的目光下,那个不过三十许的男人。
第一次独立领兵作战,就取得了震惊秦国朝野的大胜。
伊阙之战,以十万秦军对阵韩魏联军二十四万,大战全胜。
这是王齮青年时代,曾经最梦寐以求的荣耀战绩。
可在那个男人眼里,不过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当时他在想,‘未来的我,一定也会像他那样,成为当世名将!’
然后,在他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,那个叫白起的名字,从秦爵五大夫长一路青云直上,成为了他此生都望尘莫及的存在。
攻魏,夺城六十一。
攻赵,夺光狼城。
伐楚,楚军败,割上庸、汉水以北土地给秦求和。
再伐楚,夺取鄢、邓等五座城池,兵围楚国都城郢都。
鄢郢之战。
华阳之战。
陉城之战。
伐韩野王之战。
直至,长平之战。
那个叫白起的男人就好像是吸走了整个七国九州胜利的战争光环。
直至,秦赵因韩国上党之地爆发了旷日持久的国战。
白起以廉颇为将不可破为由,拒绝了秦昭襄王拜将的请求。
秦国这才想起了他,常年跟在武安君身侧做副将,头发灰白的王齮。
王齮至今还记得,当时秦昭襄王是这样问他的。
“君久为武安君副将,可学得了武安君用兵杀敌精要?”
王齮没好意思说他半懂不懂,而是慷慨激昂道。
“君若用我,首战必胜!”
秦昭襄王信了,亲自拜他为秦军主将,统帅秦国三十五万大军攻赵。
早已年过半百的他险些老泪纵横,他终于等到了独立领兵良机。
可是,他心底视为此生必要超越的对手,却是对此不屑一顾。
他决定告诉那个人。
这秦国天下不世出的名将,并不只是他武安君白起一个。
秦赵上党之战。
一开始,按照他预想中秦军犹如恶虎捕食般的进攻节奏,他很满意。
他击败了赵将廉颇,夺取了赵国西侧防御垒壁,斩杀赵国裨将茄,占二鄣、俘六尉,破赵兵马8万余。
王齮一时志得意满,他觉得自己即将来到此生最巅峰的成就时刻。
但接下来,战场形势急转而下。
赵军数战不利后,赵将廉颇彻底放弃进攻,命令士兵依托有利地形固守营垒,以逸待劳,疲惫秦军。
任凭他如何派秦军挑战,乃至上门辱骂,赵兵都坚守不肯应战。
为此,那些时候他熬白了头。
他想出无数自以为得计的妙计,派间客到赵都邯郸宣传廉颇怯战。
派秦军锐士日夜不停地辱骂,上至主将廉颇父祖,下至统兵将校妻女。
派轻骑做出绕道赵军后路的假象,伪装粮草不济,转运困难……
可他做的这些举动,那个顽固愚蠢的老匹夫就是视而不见。
哪怕有一次,他特意派一支秦军运粮队装作迷路误入赵军营寨左近,廉颇竟然还是一味地龟缩防守。
王齮不理解,赵国怎么会允许有如此胆怯畏战的名将存在?
他在秦国枯等的这几十年副将生涯,又算什么?
直至赵王多次派遣王命使者入营,责备廉颇并逼他出战依旧无果。
王齮这时方才恍然明白,或许独属于他的荣耀时刻结束了。
王齮用了半生岁月才想明白,廉颇或许不是不敢战,而是不能战。
因为他看穿了秦军自商鞅变法,极力推崇军功授爵制的最大弊病。
秦人贪功求胜,秦军长于突进急击,贪于速战大功,只要攻势稍挫,虎狼之秦的士气便会断崖式下跌。
秦军中高级将校会仔细计算,若是秦军斩首的人头数不足,会不会面临降爵的风险,求战之心大减。
秦军底层士卒会一心认为秦军将领无能,陪他卖命换不得军功封爵。
整个虎狼之秦的残暴外壳之下,是一触就碎的残旧瓦罐。
王齮老泪涕泗横流。
他用尽大半生岁月方才想明白的问题,和他作战不过半年的廉颇也想明白了,而那个男人……
王齮回忆起当时初见三十多岁白起的场景,他当时那云淡风轻的自信,好似早已经告诉了他答案。
他三十岁前,就想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