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生川沉默一瞬,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上的血。
走向第二个俘虏时手还在微微发抖,但脚步已是稳的。
他站定,举剑。
这次有了经验,一剑刺入心口,干净利落。
拔出剑,看着对方倒地,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了方才的手忙脚乱。
他转过身走回张立玄面前,双手捧剑奉还。
“叔父,剑。”
张立玄看着张生川,伸手接过剑,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不错。”
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张生川的胸膛起伏渐平,点了点头。
跟在张立玄身后向矿道走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那两具尸体一眼,只一眼,便收回目光,再不回头。
近处的矿道口,几个赶山军老卒从头到尾蹲在暗处看着。
直到张立玄带着张生川走远,蹲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卒才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乡。
“嘿,这就是主家的种,真够狠的!头一回见血,第一剑捅进去手就没软!”
“我可记得你当年裤子都湿了...”
“放屁!”
老卒没给同乡把话说完,骂了一句,从腰间摸出烟杆,在石壁上磕了磕。
边点的同时,他眯着眼看着那个少年即将消失在矿道口黑暗中的背影,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这主家,真是代代出龙凤啊...”
矿道深处,暗影砂的原矿在壁面上泛着幽暗的光。
张立玄伸手抚过矿壁,指尖土黄灵光微闪。
地脉感知沿着矿层延伸,将矿脉的储量、走向、品质一一反馈回来。
他闭着眼感受了一阵,睁眼时微微点头。
“够咱家用几十年了。”
卢震岳跟在身后,环首刀已入鞘,刀身上的血迹还没全干。
此刻他也抬头望着这条幽光闪闪的矿道,神色颇为感慨。
“三公子,这矿脉听说在山越王庭中重量也不低,如今归了我张家,往后每年产出的暗影砂,至少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。
张立玄点了点头,暗暗思忖。
‘剩下的就是尽快把雾隐融灵炉修好,这矿砂不能直接当材料用,只有那炉子能把暗影砂和雾隐草炼成隐雾玄钢,一旦炼成,咱张家在筑基世家里也算有了自己的独门财路...’
念头电闪,他侧头对卢震岳道。
“庄统军会留人驻守,让铁牙代管部落,铁骨带回云泽,具体轮换驻防怎么安排,卢统军,你比我在行,你和庄统军商量便是。”
“修整半个时辰,继续行军,这处矿脉可还不够。”
卢震岳抱拳。
“是。”
张立玄又看向张生川。
少年正默默打量着矿壁,脸上干涸的血渍已被他自己用袖子胡乱擦过了,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。
“川儿。”
张生川回神,站正了身子。
“回去后把今日所见写一份纪要,交给你三叔公,矿脉,俘虏,羁縻处置,用什么人驻守,纳矿的额度,一样不落,全写清楚,不懂就问卢统军。”
“以后这矿脉是咱家的命脉之一,你迟早要接手。”
张生川认真地点头,目光从矿壁上收回来,声音尚算平稳。
“是,叔父,侄儿记住了。”
张立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移开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
部分赶山军押着俘虏、满载战利品撤出了铁骨寨。
腊月的山风从千嶂山脉深处灌下来,刮得林梢呜呜作响。
士卒们呵出的白气被风一扯就散,但脚步轻快,伤亡极少,收获极大。
留下的那队老卒正在寨墙上换防,新任了代理族长的铁牙站在寨门口,望着父亲被锁链缚住、渐行渐远的背影,神情复杂。
从今往后,铁骨部还是铁骨部,但效忠的对象不再是山越王庭,而是千里外的流云峰。
而张生川走在队伍后方,满手满脸的血污已被山溪水冲净。
冬日的溪水冰冷刺骨,他却好像没感觉到。
赶山军里的老卒问起时正要开口,张生川却先一步道。
“洗完了,冲干净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干净的手,骨节分明,干干净净。
少年跟在张立玄身后,一步不落。
群山在身后远去。
前方,云泽坊市的轮廓已在腊月薄暮中遥遥可见。
还有十来日便是元旦,今年的元旦不同往年,大父已筑基,称制大典、孔家订婚、老祖大祭,三桩大事都要在那一天办。
张生川是长子嫡孙,到时候要站在祠堂最前面一排。
他攥了攥洗干净的手指,跟在叔父身后,一步比一步稳。
......
腊月岁末,流云峰巅的听松台却不见半分萧瑟。
冬夜深沉,灯火如昼。
数千支火炬沿山道两侧次第排开,焰舌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将半边山壁映得通明。
台上早已清出一片开阔地,正中立着石质祭坛,坛上列着张家牌位,炉中香火不灭,青烟笔直地升入无风的天际。
祭坛四周,各家代表已至。
竹山四氏,旧勋四氏,以及新贵王、丁二氏。
更外围则是小门小户,还有云泽坊市自发赶来的散修、商户等,里三层外三层,却不喧哗,人人面色肃穆。
最高处单独辟出一片观礼席,摆着数张铺了锦缎的太师椅,尚空着。
张天孝自山道步上听松台时,数千人的目光齐齐一凝。
他今日着了一身玄黄法袍,头戴玉冠,面容沉稳如常。
步步行来,周身并无什么威压外放,但那股筑基修士独有的从容气度,令场中数千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。
他身前是张寿,老太爷脸色无比红润,腰背挺直如松,今日着一身簇新的深褐锦袍,目光落在长子身上,嘴角快咧到天上去了。
再往后,是张天忠,他的脸色同张寿差不多,都是为自家有了筑基而高兴。
张立玄着墨色新礼服,袖口绣有戊土纹章。
今日既是大典,也是他的订婚之日。
张心清素白衣裙,立在他身侧。
庄氏站在女眷队列中,目光在自家夫君和长子身上来回流转。
张生川站在三代子弟最前排,几十来过去,张天孝、张天忠那些无灵窍的子嗣都已打入小宗,他们没了修仙的念头,早早成婚,如今三代弟子纷纷嚷嚷,上至弱冠下至垂髫,足有二十来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