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制的礼服穿在张生川尚稚的身板上,却已被他撑出了几分模样。
从山越回来不过半月,手上已没了血渍,但眼底多了一抹老成。
张天孝在祭坛前站定,环绕四方,便见山道那头,两道身影并肩步上听松台。
古松如盖,针叶间残雪未消,台前石阶两侧火炬燃烧的松脂噼啪作响,与夜风掠过松冠的呜咽交织。
前一人身着深紫云纹锦袍,身形并不魁梧,甚至站在那里好似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,气息晦涩难明。
正是孔家筑基修士,孔嗣源。
他身侧那人身形高大,异常精壮凝实,面孔棱角分明,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,一双浅棕瞳孔开阖之间隐有湛蓝电光一闪而逝,好似一头蛰伏于山林的斑斓大虎。
除了黎钧还能是谁。
两位筑基踏入观礼席,全场气息都为之一滞。
两位筑基修士同席观礼,整个岭海郡历史上也没几回!
张天孝拱手,未及寒暄,孔嗣源已拱手,言语很是客气。
“今日是张家的大日子,孔某是来观礼的,张道友折煞我了。”
黎钧与他同席,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场中,在张立玄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围观修士中起了极低的议论,又被各自家主以目光压下。
张天孝立在列祖列宗牌位前,目光扫过场中数千人,缓缓开口。
“今日元旦,我张家祭祖,一祭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子孙,二告先祖,子孙不负所托,已筑道基,我张家自今日起称制筑基世家,三为侄儿立玄与孔氏嫡女订婚。”
张寿在旁,能擒虎杀熊的手在袖中颤得厉害。
筑基筑基...
当年林家所求也不过如此,却最终落到举家覆灭!
哪怕是凡人,也清楚这一道仙基的难得!
想起六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凡俗武夫,独自撑起张家门户的那些年月,老人眼眶就忍不住红了。
“带祭妖。”
张天孝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余承平应诺,便有赶山军将一头练气圆满的黑鳞蟒被玄铁锁链拖上祭坛。
蟒身长逾三丈,鳞甲如铁,在腊月冻硬的石板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。
那蟒仍在挣扎,蛇尾甩在祭坛边缘,砸碎了一角石栏。
几名押解的赶山军士卒被扯得身形不稳,张天孝看着那蟒,只是泄露一丝气机,便将其身如死僵。
铛——
子时钟声震碎寒夜,沉浑如老龙低吟,一声接着一声,荡过千嶂山脉的层层山脊,听松台上所有人同时屏息。
祭坛上骤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风,那是先天庚金之气。
那气自张天孝气海中涌出,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锋芒,薄如蝉翼,亮如秋霜。
锋芒在空中停了不到一息,便无声无息地划过黑鳞蟒的七寸。
蟒身猛地一颤,那双猩红的蛇瞳中尚倒映着祭坛上的香火青烟,瞳孔便已涣散。
庞大的蛇躯轰然砸在石板上,震得炉中香灰簌簌而落。
从头到尾,只是半个呼吸之间,那缕庚金之气已将蟒身生机尽数斩灭,干脆得像秋收割穗。
全场寂静了一瞬,随后有人跪了下去。
先是张家的凡人子孙,他们看不见庚金之气,只看到筑基修士负手而立,祭妖便已毙命。
接着是散修,再是各家子弟,他们脸上或多或少有了惶恐,俱被那一斩的干脆利落所慑。
松涛阵阵,远处千嶂山脉浮着灰蒙蒙的霭。
张天孝没有回头,只将手按在祭坛上。
观礼席上,孔嗣源微微点头。
黎钧侧头看了他一眼,孔嗣源只传音道。
“的确是『万穰胎』,比你当年也不为过。”
黎钧面色如常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接话。
祭毕。
张立玄上前。
他走到祭坛前,在张天孝身侧站定。
孔家那边,孔辞远亲自引着一位端庄女子走上前来。
那女子着孔家特有的青锦礼服,面容端庄,并无羞怯,只有世家女应有的从容。
张天孝的语气温和了不少。
“立玄,今日当着老祖宗的牌位,当着孔道友的面,孔氏入我张家门,便是张家的人,张家虽是后起,绝不委屈她半分。”
他看向孔嗣源。
“孔道友,你可放心?”
孔嗣源抚须,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。
“张家主言重,孔张两家世代交好,今日婚事,是两家之幸。”
张立玄与孔氏嫡女互行一礼。
张立玄动作如其人,一丝不苟,沉稳如常,只是垂眸时耳根微微泛红。
孔氏嫡女屈膝回礼,动作端庄,并未小家子气。
张天孝嘴角都牵了一下。
待一对新人退至一旁,他敛了笑意,整肃衣冠,转身面向祭坛上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台上火炬被夜风压得矮了矮,松脂燃烧的噼啪声碎在风里,又随着风过重新窜起来。
他撩袍而跪。
这一跪,全场数千人的呼吸齐齐一顿,筑基修士跪天跪地跪师跪父母,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跪下去,已是极重的礼数。
张天孝双手按在青石板上,额头触地,玉冠铿然有声。
“伏惟老祖垂鉴——”
“祈风调雨顺,佑我乡土!祈邪祟不侵,护我宅邸!祈人丁兴旺,壮我族裔!祈基业长青,福泽绵延!”
“谨以妖邪之血,祭告天地,飨我祖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