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礼席最前,苏伯明、卢震岳、袁紫煜、袁紫珊四人并立,远离身后嗡嗡声浪,面色却未见松缓。
人来得越多,此战胜负被咀嚼得便越深。
三家话事人面向山道方向,晨雾在他们身周缓缓流淌,将远处层峦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灰淡水墨。
袁紫珊环视黑压压的观礼席,柳眉紧锁,压低声音对苏伯明道。
“苏兄,人来的是不是太多了些?万一...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苏伯明打断她,声音平稳,目光却锐利如刀,缓缓扫过全场。
“今日之势,已如骑虎,众人齐聚,正合我意!正好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,我三家子弟的成色,也看清张家...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是否真如有统合半郡之姿!”
袁紫煜拢了拢袖子,依旧是一副倦怠神色,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精明。
“人多眼杂,是非也多,张天孝肯让立玄那孩子在这么多人面前亮相,要么是破罐破摔,要么...”
卢震岳抱臂而立,魁梧身躯如一块嶙峋山岩杵在原地,目光死死锁住雾气朦胧的山道尽头,鼻中逸出一声不耐轻哼。
“辰时将尽,张家的人,架子倒是端得足!”
袁紫煜话被打断,闻言嘴角微扯,开口又带上惯有的讥诮。
“急什么,卢兄,人家是手握云泽,背倚仙门的主家,我等是仰人鼻息的附庸,多候片刻,显我恭敬,有何不妥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飘忽几分。
“说不得,张天孝此刻正为他那宝贝侄儿面授机宜,教他如何输,才能输得体面,周全双方颜面呢!”
苏伯明未理会二人。
他面容沉静,短须修得齐整,唯有一双眸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幽深。
山风掠过峰顶,吹得旗幡哗啦一响。
便在此时。
山道尽头的乳白雾霭,仿若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拨开。
初时只是几个朦胧的剪影,轮廓在流动的雾气中时隐时现。
随着距离拉近,身影迅速由淡转浓,由虚化实。
为首者,一袭玄青道袍,腰束玉带,身姿挺拔,面容方正敦厚中隐见久居上位的沉凝。
他面上带着惯常的平和笑意,到了近处落下,步履从容,不见半分急迫,恍若只是赴一场寻常老友之约。
其侧后半步,是一青年。
青年衣着简单,身姿如松,修眉乌眸,眉骨略高,鼻梁挺拔,添了几分稳重,模样极佳,腰间配着一玉,为他添了为数不多的贵气。
两人自是张天孝和张立玄。
最后是两名身着深灰色劲装、腰佩制式法刀的汉子,落后数步,神色恭谨,步履间却透着干练。
到了近处,车文、车武兄弟两人目光却如鹰隼扫过全场,尤其在苏、卢、袁三家核心人物面上略作停顿。
二人眼底深处,并无忧色,反隐隐流动着一丝难言的...期待,甚至是一种静观好戏的微妙。
苏伯明的瞳孔,在张立玄身形全然清晰的刹那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。
其灵识,早在对方现身之初,便已如最轻的风,悄然拂过张立玄周身。
温润,寻常,甚至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青涩。
这便是张立玄给他的第一印象。
然而,正是这种过分的寻常,落在有心人眼中,却成了最刺眼的异常。
越是探查,他眉头锁得越紧。
所感清晰无误。
练气一层,气息平稳却未称深厚,诸般特征,皆合于一年十八,方突破练气的年轻修士。
与三月前暗中所察,仅是将境界稳固,除此之外,并无二致。
并且以他的见识阅历,张立玄应当没有施展敛息法或催动匿形类法器。
法器运转,无论如何精妙,总会有极其细微的器纹或气机波动,与催使者自身的法力存在丝丝隔阂。
但张立玄给他的感觉,是一身气机浑圆一体,无隙可寻,无丝毫外泄。
‘果是如此?’
苏伯明此念方起,另一股更深的寒意却自心底窜升。
‘抑或是连我的灵识,皆能被瞒过至此?张天孝,你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?’
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,但都被一一否决。
卢震岳则是心头大定,自鼻中重重一哼。
“果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,气息平平,倒佯装沉稳!”
袁紫煜眯着眼,目光在张立玄那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,又掠过张天孝无可指摘的温润笑意,最终落于车文车武那隐现期待的眼眸。
他未出声,只是那半阖的眼帘垂低几分,将其中翻涌的疑思深深掩下。
张天孝已行至近前,于演武场边驻足,向苏、卢、袁三人遥遥一拱手,声朗而温润,荡开些许晨雾。
“苏道友,卢道友,袁道友,路途稍耽,劳久候了。”
苏伯明压下心头因探查张立玄无功而泛起的那丝微澜,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,上前一步还礼道。
“张道友言重,时辰正好,诸位远来辛苦,请入座。”
他目光自然转向张天孝身后的张立玄,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善意审视,笑道。
“这位便是立玄贤侄,果然是少年英杰,气度沉静,非同一般啊!”
张立玄上前半步,执礼规矩,不落人口舌,声音清朗平稳。
“晚辈张立玄,见过苏世伯。”
他抬眼与苏伯明对视一瞬,目光清澈坦荡,随即又转向卢震岳和袁紫煜兄妹,同样行礼。
“卢世伯,袁世伯,袁前辈。”
卢震岳抱着的双臂松开,魁梧身躯挺直,目光如电,径直刺向张立玄,一身经杀伐磨砺出的悍厉煞气犹术法悄然压了过去。
张立玄却只眸色澄澈坦然,犹如察觉不到那无形气势的半分重量。
卢震岳面色更沉,才粗声道。
“贤侄客气了,听闻贤侄初破练气,便敢邀战我三家俊杰,连战三场,这份胆气...嘿,倒是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!”
张立玄好似全然没有听出那弦外之音,温声应道。
“卢世伯过誉了,此番登台,实是奉伯父之命,与各家子弟切磋请教,磨砺自身,绝无他意,若有不当之处,还望诸位前辈海涵。”
旁边的袁紫珊一直静静观察,闻言心中不由一动。
这份应对滴水不漏,竟是起势至今不过十年的张氏培养出的俊才...
后生可畏呐!
袁紫煜半阖的眼此时方完全睁开,露出一双精光内蕴的眸子。
他在张立玄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,尤其在那温润平和的眼上多看了一眼,随即眼帘垂落,复归那副惫懒之态,只近乎自语般喃喃。
“有意思...当真有意思!”
苏伯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深的凝重。
应对得体,不卑不亢,甚至懂得提前以谦辞堵人之口。
“贤侄太谦了,切磋交流,本就是为了互相促进,萱儿他们也在翘首以待,定会好好与贤侄‘交流’一番!”
“如此,多谢世伯成全。”
张立玄再次微躬,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晨雾尽散,天光毫无遮碍地倾泻而下,将演武场映照得一片通明。
而无数道目光如受牵引,皆不由自主地越过他,落于其后半步那道青年身上。
长的确实俊,眉目清朗,鼻梁挺直,气质温润平和,一眼望去便有贵相。
“那就是张立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