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墨,浸透云泽以东的翠屏峰。
此山不高,林木葱郁,四季常青,山间多有溪流瀑布,灵机虽不算顶盛,却胜在清幽雅致。
苏家建筑多依山傍水而建,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之间,别有一番韵味。
苏家临崖水阁内,阵法早已悄然运转,将内外声响与灵机波动隔绝。
几盏月光石雕琢的宫灯悬于檐下,洒落清冷柔光,照亮水榭中围坐的几人,也将池中假山倒影拉得扭曲。
夜风穿灵竹而过,沙沙轻响,反衬得苑内愈显寂静。
苏伯明端坐主位,一袭深紫家主常服,指间一枚温润灵玉扳指缓缓转动。
灯光下其面庞更显沉凝,眼神幽深,不见喜怒。
左侧卢震岳魁梧如熊罴,浓眉紧锁,此刻正端起面前灵茶一饮而尽,粗陶茶杯被他宽厚手掌衬得小巧。
右侧袁紫珊仅着一袭素青长裙,发髻简洁,神色沉静,唯有一双丹凤眼在烛火映照下,偶掠精光。
其兄袁紫煜仍是一副倦怠模样,半阖着眼,犹若未醒。
四人身前,侍立着此次将出战的子弟。
苏萱一身鹅黄劲装,身姿挺拔如秀竹,眉眼间带着大族嫡女特有的贵气,气息沉稳,赫然已是练气三层。
卢鸣鼎个头比其父稍矮,肩宽肌张,将一身棕黄劲装撑得鼓胀,立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,周身隐隐有如焚尽灰烬般的阴冷沉滞气息流转,正是戌土修士的迹象,修为在练气二层巅峰。
最边上的袁湛晖几乎隐在灯影暗处,他身量单薄,面容清瘦,着一身袁家水蓝法袍,没什么表情,眉眼低垂,气息在练气一层中亦不突出。
池面忽有锦鲤跃出,带起哗啦一声轻响,碎了一池灯影,旋即复归平静。
苏伯明终于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,目光缓缓扫过三名晚辈,最终落在苏萱身上,神色凝沉。
“张家此番遣张立玄出战,还要一连战我等三家,绝非无的放矢,此举看似示弱,实为阳谋!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叩桌面。
“其一。”
“若我等胜了,世人当如何说?三家联手,以修行多年的嫡系,车轮战一初破境界,年方十八的稚子,胜亦不武,以大欺小,而张家呢?虽败,却可博一个重信守诺,不惜遣嫡系稚子出战以全盟友切磋之意的名声,里子或许稍损,面子却未必尽失,甚或能赚得些许迂阔之辈的同情!”
卢震岳脸色一沉,粗声道。
“莫非我等还打不得了?!”
“故而,明日之局,胜负犹在其次,关键在于如何胜之。”
“其二。”
苏伯明不为所动,语气更凝。
“若战平,或是...”
他略顿,此想虽微,却须点出。
“或是另生变故,那张立玄便是一战成名,踏着我三家嫡系子弟肩头上位,而我等便是那垫脚石,彻底沦为笑柄!”
袁紫珊柳眉一挑,眉下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其三。”
苏伯明声压得更低,如山涧寒泉。
“无论今日结果如何,经此一事,你我三家不安其位,联手逼迫主家,致主家不得不遣幼子仓促应战之名,便算坐实了,日后张家统合半郡,若有整合资源,调整利害之举,我等皆先理亏三分,再难高声,此乃,诛心之策!”
卢震岳额角青筋隐现,拳头捏得骨节轻响,却一时无言。
袁紫珊面上淡然不见,一片沉郁凝重。
苏伯明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三家晚辈,声似冰珠落盘,砸入每人耳中。
“故而,明日之战,已非寻常切磋,没有点到为止,没有周全客气,我要尔等,用最短的时辰,最干脆利落的手段,终结此局,不必顾忌甚么颜面,因张家先未给我等留这颜面!”
他眼中厉色一闪。
“唯以碾压之势胜之,教那张立玄败得毫无转圜,狼狈不堪,方能稍挽此局,须令所有观者皆心知肚明,非是我等欺凌弱小,而是他张家狂妄托大,自取其辱!”
卢震岳重重一哼,显是极为赞同。
袁紫煜则幽然道。
“苏兄剖析入理,只是...张天孝此人,心思深似寒潭,从不行险,他既敢如此落子,难道真就笃定那张立玄必败无疑,会不会...藏着你我不知的底牌?”
这正是盘旋于苏伯明心头最大的阴翳。
他默然片刻,继续道。
“我派人多方打探,这三月中,流云峰波澜不惊,张立玄闭关后未再公开现身,所有零碎讯息皆指向其初稳练气一层境界,并无异状。”
苏伯明顿了顿,眉间纹路似又紧一分。
“除非...张家握有某种能彻底瞒过探查的秘法,抑或...”
他未再说下去。
张家背靠张天衡和张立先,底蕴是三家难以揣测的。
然,那话未说尽之后的可能性,过于离奇,连一位练气八层的家族执掌者自身亦觉荒唐。
一个年方十八,初破练气的少年,能在短短三月间脱胎换骨至车轮战赢自家三嫡系?
若真如此,实属逆乱常理!
“管他甚么底牌秘法!”
卢震岳低吼一声,打破凝滞。
“任他千般手段,在绝对修为差距面前,皆是虚架,鸣鼎《烬铁伏魔身》已至二重巅峰,萱侄女《烁金指》辅以《清风遁》,寻常练气中期修士亦可周旋,我就不信,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稚子,真能翻了这天!”
苏伯明看他一眼,未再多言,只眼底深处一缕不安,如深潭底部的暗流,悄然盘绕,挥之难去。
‘箭已在弦,多思无益,张天孝,便让我看看,你这葫芦中,究竟卖的甚么药。’
苏伯明当即看向苏萱,叮嘱道。
“萱儿,你修为最高,明日由你压阵,最后出手,此战关乎族运,届时需胜,且要胜得利落!”
“但切记,那张立玄终究是张家叔脉独丁,庄墨曾外孙,令其知难而退,显我苏家气度与实力即可,不可伤其根本,更不可折辱过甚,要让他,也让所有观战之人看清,我苏家子弟,既有碾压之能,亦有容人之量!”
“此战之后,我三家携此胜势,再与张家议那姻亲一事,更多七分底气,张家理亏在先,当有所退让!”
他话音略顿,眸中色彩沉凝,到底是继续道。
“然丝毫不可轻忽,若生变数,超乎预料,则以保全己身为先,胜负...次之。”
这与苏伯明方才那番当众严令,隐隐相悖。
苏萱心中一凛,自大父眼中窥见一丝鲜少的凝重,近乎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