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烆在马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最终还是咬着牙,翻身下马,敷衍地拱了拱手,“下官夏河所副千户,李烆,参见千户大人。”
说罢,他转身就要上马回城。
“李副千户留步。”陈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李烆上马的动作一滞,回头问道:“陈千户可是还有什么指教?”
“好不容易出趟城,不看看就走,岂不是白来一趟?既然来了,不妨留下看看我们这些‘辽人’有没有三头六臂。”
陈锋转过头,朝营地中央喊了一声:“全体集合!”
号令声在暮色中传开。
赵胜、郝大刀、周梁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,营地里的士卒们放下手中的活计,迅速整队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一百多号士卒已经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列队完毕。
十行十人横队,间距相等,前后对齐,没有一人说话或者乱动,只剩密集的脚步声。
李烆本来要走,看见这个阵势,脚下不由得顿了一下。
陈锋走到队列前面,声如洪钟:“弟兄们,这位是夏河寨的副千户李大人!要检阅一下我们夏河寨千户所的兵,都给本千户好好表现,明白了吗!?”
“是!”一百多号人齐声应道。
“全体都有!立正!”赵胜的口令响起。
所有人齐刷刷站定,身板打得笔直。
最开始是齐步走,所有人齐齐右转,步伐一致,脚步声齐整。
走出二十步,转向,再走二十步,精准归位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一个人出错。
李烆的眉毛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。
接着是步卒的鸳鸯阵。
先是七十人的大鸳鸯阵队形,藤牌手在前,长矛手分列两侧,火铳手在最后。
阵型展开、收缩、转向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。
随即七个步兵班分列成七个小鸳鸯阵,拆分过程井然有序,没有半分混乱,没有出现常见的踩踏、撞队。
这套鸳鸯阵是陈锋在济南时就开始教的,一路上边走边练,到了桃林店又集中训练了几日。
虽然还算不上娴熟,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,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,对于只训练了一个多月的新兵来说,已经是难得的水准。
李烆看完鸳鸯阵,故意打了个哈欠,可藏不住眼底的忌惮。
“陈千户,”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轻慢,“这些兵……穿的都是棉衣,连甲都没有。练得再好,上了战场能顶什么用?”
陈锋没有接话,而是朝站在队伍边缘的张顺使了个眼色。
张顺点了点头,带着一班出列,从板车上取下一架弗朗机炮来。
架炮,装药,填弹,瞄准,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“放!”陈锋下令。
张顺点燃了引信。
一声巨响,火光从炮口喷出,铁弹带着尖啸飞出,正中五十步外的一颗半人高的巨石,顿时碎石四溅。
硝烟散去,巨石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坑。
李烆看着那块巨石上还在往下掉石粉的弹坑,脸上的轻慢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,嘴角不自觉地抿紧。
他身边的张公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佛朗机炮他们不是没见过,夏河寨的军械库里也有几门,都快生锈了。
前几年拉出来打了一次,士卒们从准备到架炮,少说也要一盏茶的时间,而且完全没有准头。
要练成陈锋麾下这兵这样,得训练多久?
陈锋将李烆等人的脸色变化都看在眼里,嘴角扬起一丝微笑。
“李副千户见笑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客气,“这些士卒都是上个月才招募的,训练才一个月,不成样子。等再过几个月,操练熟了,再请李副千户指点。”
李烆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翻身上马,带着张公道和家丁们朝夏河城的方向走了。
走了十几步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营地中央,那些穿着棉衣的士卒已经解散了,正在各自忙碌。
暮色中,炊烟袅袅升起,夹杂着饭菜的香味。
李烆转过脸去,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陈锋站在营地边缘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夏河城的东门里,才转过身来。
郝大刀凑过来,咧嘴一笑:“大人,你看那厮的脸色,跟吃了屎似的。”
“少说风凉话。”陈锋拍了他一巴掌,“晚上岗哨加双岗,明暗哨都布上,别让李烆搞夜袭。明天一早拔营去琅琊台。”
他走回火堆边蹲下,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点上。
夜幕降临,夏河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模糊。
营地里的火堆亮起来,一圈一圈的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