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五,辰时。
送走吴三桂和陈子龙,营地刚刚安静下来不到半个时辰,孟长庚就领着一个中年人走进了营地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,头戴一顶毡帽,脚蹬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。
“千户大人,这位是桃林店的里正,邢昭沐。”孟长庚侧身让了让。
陈锋正蹲在火盆边烤手,闻言站起身来,对着邢昭沐笑道:“邢里正,请坐。”
邢昭沐没敢坐,弓着腰,有些手足无措,时不时打量陈锋一眼。
“小人就是来看看……看看大人们住得惯不惯。”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胶东口音,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,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。
陈锋见邢昭沐神色不自然,第一反应是手下人闯了祸,让人找上门来了。
他看向孟长庚,问道:“孟队长,可是有士卒偷了东西?”
没等孟长庚答话,邢昭沐连忙摆手道:“没有没有没有!”
他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“军爷们都规矩得很,不拿东西,不进院子。小人活了四十五年,没见过这么规矩的队伍。”
陈锋看了看孟长庚,孟长庚拽了拽耳垂,跟着摇头。
他又转向邢昭沐,“那邢里正今日来,是有什么事?”
邢昭沐搓了搓手,嘴唇动了几下,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吐出来:“小人是想问……大人这队伍,打算在桃林店住多久?没有催的意思啊,就是……百姓们有些不安。”
陈锋沉默了几息,八成是夏河寨的风声传到了桃林店。
“邢里正,这几日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他的语气很诚恳,“我们今日就拔营,不会在桃林店久留,你回去告诉百姓们,只管安心过日子,我们的人绝不会踏进村口一步。”
邢昭沐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,但嘴上还是客气:“不麻烦不麻烦,大人想住多久都行……”
送走邢昭沐,陈锋把孟长庚、赵胜、燕归山、杨朔几个人叫到一起。
“不能在桃林店住了。”陈锋蹲下身,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,“再这样下去很可能出事,在夏河寨出事还好,在诸城出事有些麻烦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赵胜问。
陈锋抬起头,看向燕归山:“燕子,你跑了这两天,觉得哪个地方最合适驻军?”
燕归山想了想,蹲下来,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,“琅琊台和车叠山。”
“说说你的理由。”
“首先,两处都在山上,地势高峻易守难攻,有固定山泉水源,周边无民田,绝不会和百姓起田亩纠纷。其次,夏河寨那边风挺大的,在山上能避风。”
陈锋想了想,最终手指落在琅琊台上,“就去这。”
“这边离丁氏比较近,去摸摸丁氏的情况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地图中间画了一条直线,“还有,去琅琊台要经过夏河城,可以再去会会那个李烆。”
众人听罢,纷纷点头。
“秀才。”陈锋吩咐道:“通知下去,巳时拔营,今晚在夏河城扎营,动作快点。”
“是!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巳时,桃林店营地开始拔营。
四百多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东行进,队伍拉得很长,蜿蜒在冬日的旷野上,像一条灰色的蛇。
申时三刻,太阳已经偏西,队伍出现在夏河城西北面的官道上。
夏河城上的哨兵远远看见这支队伍,立刻敲响了铜锣。
陈锋勒住马,抬头看了一眼城头。
“绕到城南去,”他翻身下马,语气平淡,“离城二里,找块空地扎营。”
营地选得极有章法,北侧的夏河城城墙能挡住西北来的山风,东侧靠着官道,西侧临近夏河支流,取水方便。
孟长庚带着后勤班画定营区,赵胜带着老兵们分派岗哨,新兵们卸下辎重、搭建帐篷、挖灶生火,一切井井有条。
正在扎营时,夏河城的城门开了。
一队人马从城内出来,领头的是李烆,身后跟着张公道和十几个挎弓带刀家丁。
城头上,百余名守军已经弓箭上弦,死死盯着营地,随时准备接应。
陈锋正蹲在火堆边烤火,看见李烆过来,没有起身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“李副千户,这么晚了还出城,是有什么要事?”
李烆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从陈锋身上扫过,又扫了一眼周围正在忙碌的士卒和流民。
“陈千户,”他咬牙道,马鞭指着营地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扎营。”陈锋用树枝拨了拨火堆,“本千户在自己治下,想带队在哪儿扎营还需要李副千户首肯不成?”
李烆捏紧了手中的马鞭,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,“你还不是夏河所千户,不准带队进入夏河所。”
陈锋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到马边,从行囊里掏出腰牌和那份兵部的调令,举到李烆面前。
“李副千户,这是本官的腰牌和兵部调令。你如果不认这个,那说明卫所已经认定本官这个千户是假的了?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是,你把卫所的正式公文拿出来,本官即刻退出夏河寨地界,绝不纠缠。”
李烆的脸色变了几变。
他当然没有卫所的公文,薛指挥使那边只答应拖着,一个兵部正式委任的世袭千户,谁敢说他是假的?
“你……”李烆深吸一口气,压住怒火。
“如果没有,”陈锋把腰牌收回怀里,语气冷下来,“那等卫城身份勘验完毕,本官就是夏河所的千户。本官乃是从四品的武德将军,你一个区区从五品的副千户,见了上官为何不下马行礼!?”
面对陈锋的呵斥,李烆的拳头捏得更紧了,他想发作,但被张公道拦了下来。
张公道连忙翻身下马,躬身拱手,脸上堆着笑:“下官张公道,夏河所镇抚,参见千户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