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十二月十四,通政司书吏刘茂抖了抖蓑衣上的雪,走进通政司的值房。
一进门,一股暖意就扑面而来,让他长长舒了口气。
上值第一件事不是先处理公文,而是先沏茶。
书吏不如那些朝廷大员,喝茶没那么讲究,就是一个普通的茶壶,放上写值房准备的茶末,用白开水一冲就了事。
茶水里面漂满了杂质和浮沫,涩口但解乏醒神。
刘茂坐到公案前,伸手去够新送来的一摞文书。
摆在最上头的,是山东巡抚余大成加急送来的三道奏疏,刚由当值主事验封拆阅过。
刘茂皱了皱眉,拿起奏疏一一翻阅誊录。
三道疏文,洋洋数千言,内容却是大同小异。
写的都是:登州变兵,原系辽东戍边将士,昔年浴血拒虏,今因缺饷激变,非蓄意谋逆;山东各营,兵无战心,饷银匮乏,若强行进剿,恐致州县尽陷,百姓涂炭;恳请圣上准招抚之策,免同室操戈,以安军心,以救齐鲁生民。
刘茂面无表情地誊完副本,将正本重新封好,交由主事直送内阁。
他又翻开下一本,这一本是武德兵备道佥事提交的战报,济南府标营中华郡沈廷渝、武德兵备道参将陶廷龙,率军三千七百,腊月初九在济阳东平铺迎击叛军。匪首李九成部骑兵千人冲锋,官军一触即溃。阵亡数百,余部溃散,军械辎重尽失。
刘茂的眉头皱得更紧,却也只是按规矩,将战报誊录归档,正本一同送阁。
两份奏疏内容不到半日就传遍了京师的六部五府,朝野震动。
而余大成这几日的作为也传入京中,自东平铺一拜,余大成再次闭关,整日在家中诵经礼佛,闭门谢客。
再加上前些年镇压白莲教起义时,他也是极力主抚,京中大员都称其为“白莲都院”。
如今山东局势具体如何,朝堂上并不清楚,但唯一确定的是事情闹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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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大护国寺。
还是那间禅房,温体仁端坐正中。
但今次来的只有右都御史张捷和吏部尚书闵洪学。
闵洪学喝了口茶,捻着花白的胡须,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:“如今山东糜烂,孙元化屡次劝降毫无建树,正是我等乘胜追击、一举扳倒周延儒的绝佳时机。更可借着新军溃败的由头,一举废除登莱、东江两镇,将边军实权收归中枢,安插我们自己的人。”
温体仁瞥了眼闵洪学的表情,“闵尚书,叛军连破四城,齐鲁千万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,这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好事吗?”
闵洪学赶紧收了收表情,起身拱手,“下官知罪。”
张捷拱手道:“温相,闵尚书所言虽失了分寸,却也是实情。孙元化是周延儒一手举荐的,登州新军是周延儒力主办的,如今新军哗变、山东糜烂,周延儒难辞其咎。登莱、东江两镇,早已成了周延儒安插私人的自留地,借着这个由头裁撤整顿,正是为国整饬边务,名正言顺。”
温体仁摆摆手,声音不紧不慢,“边镇废了,可以再建;可中枢要是出了奸佞误国,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。”
闵洪学又坐回蒲团上,缓缓捻须道:“温相所言极是,辽东大局坏就坏在周延儒任人唯亲,那孙元化除了空谈西学,一无是处。等废了登莱、东江二镇,裁撤冗镇,节省饷银,我们也能重新安插自己的人,于大局无损。”
张捷点点头,又问道:“据军报所说,那陈锋在此战中身受重伤,此次要不要一并罗织罪名,致他于死地?”
温体仁手指不停摩挲着茶杯,沉吟片刻,缓缓吐出一个字:“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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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宣南坊陕西巷。
上林仙馆是陕西巷除怡春院外又一个风月胜地,与怡春院那种皮肉生意不同,上林仙馆主打一个清雅,进出的主要都是朝中清流和文人雅士。
上林仙馆后院的一间僻静包厢里,当朝首辅周延儒正端坐正中,脸色满是阴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