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入夜不久,陈锋就带着部队来到济南城外。
济南城的情况跟德州差不多。
城外的窝棚比德州更密、更乱,溃兵三五成群蹲在路边,时不时有抢掠事件发生。
陈锋下令在城北四里的官道旁扎营,岗哨放出去两里地,让奔波了一昼夜的士卒们好生歇息。
第二日清早,城门仍然紧闭。
陈子龙带着两人进城送文书,磨蹭了半个多时辰,陈子龙才被吊篮吊上城楼。
结果,不到半个时辰,陈子龙就回到了城下。
通过陈子龙的叙述,陶廷龙的败兵昨日就退回了济南城,城中已经乱了套。
巡抚余大成闭门不出,巡抚衙门里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见着。
济南知府窦星正忙着安抚城中士绅、收拢四散的败兵,焦头烂额,根本没心思理会这支只有百余人的客军,只让府衙的经历收了战报文书,甩了一句“知道了,自行安营”,就把人打发了出来。
山东都指挥使司也因为叛军一事焦头烂额,根本没有精力核验一个边海千户的任职文书,再加上陈子龙先后提供了两份兵部的上任文书,都司经历随便批了一笔,便算是通过身份核验。
陈锋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句:“没人理正好,省得盘问。”
他转过身,“让弟兄们抓紧休整,午后就拔营往西,找个离城门远些的地方扎营,别跟败兵挤在一处。”
陈子龙迟疑了一下,“千户大人,还有件事……”
陈锋回过头,“有事就说。”
“昨日伏击之时,一班班长张顺无军令擅自提前开炮,按军规当斩……一班队员李十虎、王武阳阻拦督战执法,理当重罚……”
陈锋听这语气,就知道后面肯定有个“但是”,于是叹了口气,“说吧,但是什么?”
陈子龙拱拱手,“只是……事后复盘,张顺那门炮的开炮时机极准,他那门炮一炮便打乱了敌军队形……属下拿不准主意。”
他抬起头,“人已押在帐外,请千户定夺。”
陈锋陷入沉思,就陈子龙这种性子,也能为触犯军纪的人求情?
他倒想看看张顺到底怎么回事?
陈锋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烟卷,点点头,“带过来。”
张顺、李十虎、王武阳三人被带到主帐前。
三人都被卸了甲,反捆着双手。
张顺跪在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畏缩,只是低着头,不主动辩解。
李十虎和王武阳跪在后面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满是忐忑。
陈锋没有独自决断,决定在这大明试试军事法庭合议那一套,若是效果好,今后可以形成制度。
于是,他将吴三桂、郝大刀和赵胜这几个军官都叫了过来,并且让陈子龙作为书办记录。
由于事发匆忙,没有后世那些仪式和流程,就只是让几人搬了条马札就地坐着。
陈锋给几人一人递了支烟,然后缓缓开口:“张顺,你说说,为什么违令提前点火?”
张顺跪在地上,声音稳当不慌:“回千户大人,弗朗机火绳引信,从点燃到击发要两息,弹丸击发到射中敌军还要小半息。若是等千户下令再点火,叛军前锋早已冲过火力网,会错过最佳射击时机,加重诱敌同袍之后的作战压力。”
陈锋点烟的手一滞,看向陈子龙。
陈子龙正把烟卷从嘴边拿开,点了点头,“据属下观察,确实如张顺所说,他那炮时机掐得极准。”
帐前安静下来。
陈锋沉默了片刻,张顺说得有道理,这个时代的火炮引信燃烧和击发之间存在时间差。
问题出在他的命令里,他只说了“听从口令开火”,却没给炮队留“临机处置权”。
但军规是他亲口定的,从东光练兵起,“令无二出”这条铁律就刻进了每个士卒的骨子里。
今日若是因为结果没错,就轻轻放过违令之人,军规就成了一张废纸,对今后治军百害而无一利。
他看向坐着的几人,语气平稳:“说说你们的意见。”
吴三桂开口了:“千户大人,张顺所言不无道理,战场瞬息万变,他的判断也确实没错。但军规森严,容不得半分儿戏,违令就是违令,绝不能完全免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