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陈锋与手下们讨论时,寇先生也跨进了马家大门。
门房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穿过三进院落,绕过影壁,最后停在马文昇的书房前。
寇先生整了整衣冠,迈步进门。
马文昇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盖轻轻拨着浮沫。
他身后是一架黄花梨的多宝阁,搁着汝窑的瓶、官窑的炉、几卷宋末的孤本。
“寇先生深夜造访,”马文昇抬了抬眼皮,“可是县尊有什么吩咐?”
寇先生在客位上坐下来,静静看着丫鬟奉茶。
“马翁,”寇先生面上一如既往挂满了笑容,“白日里东门外那桩事,可是马翁的手笔?”
马文昇拨茶的手停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,“寇先生这话,老夫听不太明白。”
寇先生没有追问,只是默默盯着马文昇的脸,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。
过了约莫十几息,马文昇终于抬眼,目光落到了寇先生的脸上,“莫不是孙知县准备抓老夫下狱了?”
“马翁说笑了。”寇先生微微欠身,“马翁是东光的耆老,致和公的后人,声名显赫。孙知县不过一介知县,怎敢为难东光马氏。”
马文昇瞥了他一眼,“既不是来抓人的,寇先生今日来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确认一下。”寇先生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今日之事,是不是马翁指使的。若真是马翁的手笔……”
他放下茶盏,抬起眼,“县衙也好尽快撇清干系。”
马文昇的眉头拧起来,眉心挤出三道竖纹。
“撇清干系?”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“寇先生,当初可是您让老夫率先行发难的。”
寇先生没接话。
“老夫当了马前卒,怎么孙知县就要打退堂鼓了?天下的戏没有这般唱法!”
寇先生面上的笑容收了起来,语气也冷了些:“马翁,发难也得讲规矩。刺杀朝廷命官女眷,这事做得太过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马文昇忽然笑了:“区区武夫……算什么朝廷命官?”
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脆响,“古人云:甲科及第,虽将兵数十万,逐强虏于穷漠,凯歌劳还,献捷太庙,其荣亦不可及也!”
他指向寇先生的鼻子,“而寇先生与孙大人这般对武人唯唯诺诺的作态,将文人气节都丢尽了!你们有何颜面自称圣人子弟!”
寇先生起身整了整袍袖,面上重新浮起笑意,“今日寇某没来过马府。在这件事落幕之前,也不会再来了。”
马文昇眉毛一竖:“你……”
寇先生已经转身,袍角扫过门槛,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寇先生回到县衙时,孙鹏正在二堂里踱步。
听见脚步声,孙鹏猛地转过身,“寇先生!”
寇先生跨进门槛,先转身把门掩上。
“如何?”孙鹏迎上来,“马公那边……”
寇先生摇了摇头,“谈不拢,马文昇执迷不悟。”
“那……”孙鹏咽了口唾沫,“那真要跟马家划清界限?”
寇先生喝了口茶,没说话。
“寇先生,”孙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切,“不是本县胆小怕事。只是……马氏在东光经营了数百年,县里的粮长是马家的人,各甲的甲首有一半跟马家沾亲带故。若是得罪了马氏,今后这县里的政令,还如何施行?”
寇先生把茶盏放下,“县尊,马文昇做得太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