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国看着走进来的白辞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下午那个穿着廉价童装、拎着塑料袋的落魄少年,此刻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雾白针织衫,袖口别着足以买下他整家公司的孤品袖扣,领口那枚蓝宝石胸针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矜贵的光。
他站在那里,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辱骂的穷小子,而是被所有人目光追捧、被周晏亲自护送的贵客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周建国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,半天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桌沿,酒杯“哐当”一声倒在桌上,暗红色的酒液洇湿了雪白的桌布。
没人注意到他的失态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少年身上,但他却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随时都会越过人群,冷冷地钉在他身上。
下午在山道上,他骂过这小子“小崽子”,他媳妇骂过这小子“手脚断了”,字字句句,此刻都化成冰锥,狠狠扎进他的脊梁骨。
旁边的王总回头,见他脸色惨白,疑惑地唤了两声:“周总?周总?你这是怎么了?不舒服?”
“……没、没事。”周建国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可能是酒喝急了,有点上头。几位老总,我……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他几乎是踉跄着离开座位的,脚下发软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周围那些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,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他只想逃,逃得越远越好。
完了,全完了。
他这辈子的运气,怕是在今天下午骂出那句“小崽子”的时候,就已经彻底用光了。
周建国几乎是踉跄着撞进洗手间的,他拧开水龙头,冷水哗哗地冲下来,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,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也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。
跑?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他在云鎏市做生意的,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世。再说今晚好不容易才进来,花了这么大代价,就这么跑了,他不甘心。
那少年下午被骂了也没多计较,看着不像心狠手辣的人。
与其灰溜溜逃走,不如找个机会凑上去服个软,说不定还能坏事变好事。
得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那位小少爷落了单,或者至少身边没那么多大人物的时候,他再悄悄上去,把话说开,把歉道了,把姿态放到最低。
他抹干脸上的水,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脸,转身回了宴会厅。
周晏领着白辞穿过人群,在贵宾休息区一张柔软的沙发前停下脚步:“先在这儿歇会儿,离正式开席还得有一阵。”
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水和甜点,抬手招来附近的侍者,低声吩咐:“送杯温的果汁过来,鲜榨的,别加冰。”
侍者躬身退下,周晏正要落座,目光忽然越过白辞的肩膀,落在远处一位头发花白、正与人谈笑的长者身上。
他转过头对白辞道:“那边是余伯伯,刚刚被你大哥拜托照看你,我得回去再打个招呼。”
他直起身,走出两步又回过头,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“坐着别乱跑,我很快回来。”
周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白辞悄悄松了口气。
桌上的草莓看着实在诱人,一颗颗红艳艳的,蒂头碧绿,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。
白辞盯着看了两秒,又看了两秒,终于忍不住伸手拿了一颗,趁没人注意飞快塞进嘴里。
草莓很甜,汁水在舌尖化开,比他在山里吃的野莓子好吃一百倍。
他眼睛亮了亮,腮帮子微微鼓起,板着的脸差点破了功。
还没等他咽下去,一道刻意压低、带着十二分讨好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