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自己治下,京城什么时候会达到那一步,但一定不会遥远。
一个后世的灵魂,亲眼见证、亲手缔造这伟大的盛世,是何等的豪情,何等的豪迈!
清倌人盈盈一笑:“每年京城新年,都是如此。新皇实行仁政,百姓安居乐业,就连我们的生意都好了很多。”
“少有那种闹事的人。”
朱骁失笑一声。
自从他搞掉罗彦环后,禁军汉子确实收敛了许多。
以往在青楼玩完后,提起裤子跑路都没人敢说什么,现在起码是会给钱了。
魏泰趁机递上一枚橘子:“官人,尝一个?这是今年南边进的贡橘,皮薄。”
朱骁接过来,没剥,只是攥在手里。
凉凉的,有一股清苦的香气。
船穿过州桥的桥洞,眼前豁然开朗。
桥北的水面上,停着三四艘画舫,比朱骁坐的这条大得多。
最大的一艘雕着龙头,船舱分两层,上层开着窗,能看见人影绰约,丝竹声从里面飘出来,断断续续的,是一支《梅花落》。
另一艘船上搭着彩棚,棚上挂着五色的绸带,绸带下坐着几个妇人。
正围着炭盆博戏,骰子落进瓷碗的声音,清脆地传过来。
岸边有人在放爆仗。
噼啪几声,惊起柳树上栖着的寒鸦,扑棱棱飞过河面,影子落在水里,又被灯火染成金色。
紧接着,远处也响起了爆仗声,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,像有人在应答。
朱骁感觉一切都很好。
真的很好,亲眼见证开封的繁华如梦、百姓的安居乐业。
怪不得很多帝王刚上位时,殚精竭虑,一副圣人模样。
但权利一稳,国家富庶,瞬间就变得贪图享乐,纵情声色。
面对这样的景象,很难坚定内心,坚定最初的志向。
人都是有惰性,尤其是皇帝。
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看上谁就纳谁,就连儿子的妻子都能纳,很容易懈怠。
船停靠在岸边,朱骁踏上坚实的青石地面,一种踏实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他不喜欢坐船,不喜欢在水上待着。
总感觉很危险,很虚无,如同沉溺水中,透不过气来。
他看向魏泰,说道:“最近你劳累,这女子便赏赐给你。”
魏泰顿时喜笑颜开,有些忸怩:“这......这不好吧。”
朱骁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。
清倌人卖艺不卖身,魏泰能不能搞到手,就看他的本事了。
皇宫出来的人,啥也没有,就是不缺钱。
谁叫朱骁、折赛花,动不动就喜欢发钱。
除了性格使然,也是希望宫人们感恩戴德,不要做一些不该做的事。
毕竟皇权在千里之外,不再十步之内。
真有人想做些什么,迟早能找到机会。
走了半响,朱骁的目光落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上。
摊子不大,支着个油布棚,棚下摆着几张矮桌,坐满了人。
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正从锅里捞东西,热气腾腾的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陛下,那是旋炙猪皮肉。”高锐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“州桥夜市的头一份儿,得排队。”
“排队?那得是好东西。”
高锐阵一愣,熄灭直接去买的心思,乖乖地站到队伍后面。
其实他觉得,皇帝平日里吃的东西,还不如大臣们吃得好。
皇帝待人厚道,对己却很约束,平日里吃得都很一般。
高锐阵认为,皇帝已经脱离了吃食的乐趣,而是到了一种玄之又玄,难以言说的境界。
...
“蒙正,为兄和你说,开封美食众多,但首屈一指的,便是旋炙猪皮肉。”
吕蒙正咽了咽喉咙。
杜弘已经和他说了很多美食,惹得他肚子咕咕作响。
“这么多人?”
吕蒙正张目结舌。
洛阳作为唐朝的神都,已经足够繁华,可如今一瞧,远不如开封。
这座梁、晋、汉、周、宋、明六代王朝几十年的京城,正以其独特的魅力,吸引着全国各地的百姓。
刚拉着吕蒙正排队的杜弘,忽然发现坐在一旁的皇帝。
他瞳孔紧缩,下意识的想要行礼,却硬生生忍住。
新岁的朝廷,除了防备的军队、巡逻的官吏,其余官员皆休沐。
杜弘眼珠一转,看向吕蒙正,心里有了计较。
他忽然大声道:“蒙正,你觉得开封如何?”
“当然繁华如梦,乃天下最繁华之地。”
吕蒙正觉得对方有些发蒙,这话还用问?
“你觉得,开封如此,因谁?还能否更进一步?”
吕蒙正虽不理解他为何突然问这些,但还是认真答道:“自然是当今陛下。”
“前几朝虽定都开封,却穷兵黩武,不通人和。圣人入主以来,上束群臣,下厚百姓,乃盛世之兆也!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能否再进一步,皆看圣人能否收复幽云十六州,解开封防御漏洞,将边境推进到长城沿线的燕山山脉和太行山北麓。”
朱骁身旁的高锐阵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笑道:“看来杜弘很重视身旁之人啊。”
他早就发现杜弘。
作为金吾卫统领,护卫皇帝早就形成本能,嘴在吃饭,眼神却一直四处张望。
朱骁道:“吃完了就回宫吧。”
他当然知道杜弘想干什么,估计其身旁之人,就是参加新科的举子。
他并不怪罪杜弘,臣子拐弯抹角举荐才子,这种事情总归是好的。
真不好的事情发生,那就是官员们相互勾连,科举舞弊。
朱骁已经将批阅考卷弄的严严实实,几乎不会有徇私的事情发生。
但不代表不会泄露考题。
考题有了,再傻、再无能的人,都能答得不错。
杜弘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,紧张地攥紧了拳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会不会有些冒失。
但他真的很担心吕蒙正会落第,从此一蹶不振。
倒不是他不相信、不信任对方的才能,只是对方太年轻,才二十岁。
未必能考的过那些经验丰富之人。
吕蒙正的声音传来:“杜兄,到咋了,你吃几碗?”
杜弘回过神来,说道:“好不容易排上队,我要吃两大碗!”
夜风中,灯笼摇曳,人影绰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