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凿。”
刘大将铁镐递给张承望,指了指脚下的冰面。
金明池上热闹起来了。
上万人被派到冰面上,每五十人一组,负责一段冰面。
训练官站在岸边,手里拿着一面红旗,挥一下,凿冰的号子声就响起一片。
“嘿——哟!”“嘿——哟!”
铁镐起落,冰屑纷飞。
镐头砸在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从这头传到那头,整个湖面都在回响。
冰面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坑,白花花的,像一张巨大的麻子脸。
有些地方已经凿出了水桶大的窟窿,黑沉沉的水露出来,冒着丝丝白气。
“一人一尺,凿透了为止!”刘大喊道。
张承望握着铁镐,一下一下地砸。
他已经记不清砸了多少下了,只知道手上的血泡又破了,血水混着汗水,把铁镐的木柄染得滑腻腻的。
天黑了,点上火把继续凿。
冰面上火光摇曳,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。
脸被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在火把下显得格外浓重,一团一团的,像每个人嘴里都在冒烟。
铁镐砸在冰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,叮叮咚咚,像一首粗粝的战歌。
“咱们来迟了,”有人低声嘟囔,“听说神策军凿的时候可轻松了。现在这天,太冷了。”
这天气,呆在军营里训练都难熬,何况在这冰天雪地里抡镐?
说归说,军士们还是很卖力。
早点干完早点收工,这道理谁都懂。
天气太冷,枢密院把各军一个月轮流训练一次,改成了半月一次。
但有前提条件:不能偷懒,必须按部就班训练,否则延后。
岸边站着数十名官员,就是枢密院派来监督的。
他娘的,监督就监督,好歹下来干点活啊!
就站在岸上看,真他娘的操蛋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数百艘战船被拖到了冰面中央。
张承望踩着跳板,登上了船。
脚下不再是水波,而是坚硬的冰,但船身还是微微晃动,船底搁在冰面上,并不完全平稳。
“上船!”刘大喊,“各就各位!”
五十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握船桨。
船桨悬在半空,下面是白花花的冰。
“划!”
五十支船桨齐齐往后一拉。
船当然没动,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和在水里一模一样。
张承望划了几下,忽然发现,这冰上的感觉,竟然比在水里还真实。
冰面滑,船底不稳,每划一下都要用腰腹稳住身子,不然就会滑倒。
这和在颠簸的船甲板上,有什么区别?
他抬头看了看四周。
冰面上,数百艘战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艘船上五十人,正在一下一下地划着桨。
船桨划破空气,发出“呼、呼”的声响。
远处,太阳刚刚升起,把冰面和战船都染成了金色。
这天气,凿冰很费力,即便不是在汴河,而是在金明池。
但俗话说,劳动人民的智慧远超想象。
大将们很快发现,在冰上训练,效果甚至比在水面上更好。
因为船底不稳,士兵们必须用更多力气保持平衡。
所以凿得差不多了,就开始训练。
......
侍卫司衙门。
诸将端坐左右两侧,厅内檀香缭绕,茶香混杂着汗味,气氛不算紧张,但也不轻松。
梁干坐在上首,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沙漏,一边慢悠悠地开口:
“今岁的军备额度定下了。咱们侍卫司,得扎甲五千具、两档铠三千具。”
“怎么分,议一议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殿前司与咱们分配的额度一样。枢密院没有厚此薄彼。”
步人甲问世的时候,朱骁下令蓝田、开封铁造坊全力打造步人甲。
但北伐回京后,他知道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北伐,故取消步人甲,而是全力打造札甲、两档铠。
黄毅轻咳一声,说道:“侍卫司下辖靖安、镇北二军。按道理应该平分,可北伐之际,靖安军立的功劳更大。”
“故,本虞侯认为,靖安军应该分的更多一些。”
话音刚落,童俊眉头一皱,不满道:“什么叫靖安军立的功劳更大?”
他瞪着眼,声音拔高:“你们有啥功劳?不就是攻城晋阳?我镇北军莫非是作壁上观?”
“北伐立下大功的,那是羽林军与龙骧军,关靖安军何事?”
新晋靖安军左厢都虞侯杜铭坐在末席,听着这话,嘟囔了一句:
“镇北军左厢本就是作壁上观,不然魏康怎么会被杀?”
屁股坐在那里,脑袋就朝向那里。
他刚晋升大将,本来是不愿意表态。
但议事前,黄毅估计是提前得到消息,让自己一定要支持靖安军。
没办法,他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“砰!”
童俊猛然一拍桌子,瞪眼怒视:“你他娘的说什么!”
“魏康的事,与我左厢全体军士何关!”
杜铭被这么一激,脸色瞬间涨红,也站了起来,大喝:“本来就是!你就是说破嘴都改变不了!”
他娘的,真当自己是泥捏的!
竟然敢朝老子怒吼,逼急了一箭射死你娘的。
厅内瞬间嘈杂起来,大将们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武。
镇北军右厢的大将还在金明池,搞的童俊孤立无援,被人围在中间,依旧梗着脖子,怒目而视。
“干什么!”金俊良坐在一旁,见势不对,摆了摆手,打了个圆场,“每年分配军备都得吵起来,干嘛啊!”
他看了一眼梁干,说道:“梁都使,我觉得,平分最好。”
他是侍卫司副都指挥使,说话还是有分量的。
梁干放下被摇得快流完的沙漏,淡淡道:“我没意见。”
有了都指挥使与副都指挥使的点头,这件事就算定下。
童俊哼了一声,坐回原位。
那几个撸袖子的将领也讪讪地坐下,互相瞪了几眼,不再说话。
厅内安静下来,只有沙漏里的沙子还在簌簌地往下漏。
童俊烦躁的厉害,本来镇北军就是新组建的军队,好不容易打出的名头,结果被魏康又搞的名声落了下来。
现在在禁军中,连神策军都不如。
他气的一把抓起沙漏,重重的摇晃几下:“流完了!”
“散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