枢密院的气氛有些奇怪。
两帮人仿佛井水不犯河水似的,你不看我,我不瞧你,明明都在一个衙门当值,却比仇人见面还冷淡。
偶尔有人抬头,目光扫过对面,也像看空气一样,直接略过去。
祁廷训踏入正厅时,一眼就看见马彪与李处耘分坐两侧,谁也不理谁。
马彪靠在椅背上,板着一张脸,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,仿佛那上头刻着花。
李处耘端坐着,手里捧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,时不时冷哼一声,声音不大,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瞥着对面那张马脸,气不打一处来。
不就是自己上疏反对革除公荐制,没跟他商议,就给自己摆脸色!
他娘的,老子好歹是枢密使,军方第一人,战功赫赫。
能受你他娘的气!
别说你只是皇帝结义兄弟,就算是亲兄弟,老子照样不与你通气!
其实李处耘早就想跟马彪分道扬镳了。
他心里门儿清,皇帝之所以大力提拔马彪,就是为了掣肘自己。
二人若是关系甚密,就该轮到皇帝睡不着觉了。
与其等着被猜忌,还不如早早撕破脸,划清界限。
这件事正好给了二人一个撕破脸的理由。
李处耘甚至怀疑,马彪可能也是这个想法。
否则,区区反对革除公荐制,算什么事?也值得撕破脸?
他们可是堂堂枢密使啊!
下面的官员怕无法再举荐亲信、族人,可对他二人来说,有没有公荐都一样。
祁廷训察觉出气氛不对,低着头快步走到马彪身边,行礼道:
“末将拜见马公。”
神策军隶属殿前司。
按规矩,枢密使同时执掌侍卫、殿前二司,也就是说,李处耘与马彪都可以把手伸进这两司。
但大伙早已默认了一个潜规则:李处耘管侍卫司,马彪管殿前司。
至于楚昭辅?
哼,都没领过兵,谁把他当回事?
马彪瞥了一眼李处耘,看向祁廷训:“何事?”
祁廷训急忙把汴河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天寒地冻,河面封死,上万人在冰上凿了半个月,凿了冻,冻了凿,根本没法训练。
马彪听完,垂首思索。
这种事情,没必要打扰皇帝,要是啥事都找皇帝解决,要官员作甚?
还不如回家种地。
他忽然抬头:“金明池能不能用?”
显德四年,周世宗为了伐南唐开凿了这座人工湖,就在开封城西,池周九里三十步,相当于一个周长约五里的大湖。
当年专门用来训练水军,模拟江南水网环境。
宋朝篡周后,赵光义有一回游皇家园林琼林苑,见金明池与琼林苑隔街相望,便给这湖赐了名。
不过宋朝当时没有南下的心思,这座军事训练场就渐渐荒废了。
祁廷训眼睛一亮,抚掌道:“末将竟忘了金明池!”
金明池是人工湖,水源与汴河不同,冰情可控。
而且因为是封闭水域,可以采取破冰措施,比如在训练前组织士兵凿开一小片区域,而不是维护整条航道。
汴河太宽,人工开凿费时费力,但金明池就不一样,容易许多。
马彪颔首,当即取过纸笔,刷刷写了一道手令:许禁军在金明池训练。
写毕,他拿起自己的枢密使官印,粘上红泥,重重盖下。
“你再去一趟兵部,让尚书刘熙古也盖个章。不然,就显得我们枢密院霸道了。”
祁廷训小心翼翼接过手令,连声应是。
李处耘坐在对面,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一幕,忽然淡淡道:
“你没有我的盖章,就直接下令,不也很是霸道吗?”
马彪头也不回,闷声道:“关你屁事。”
又不是调兵遣将,一个枢密使的官印足够了。
军方需要顾及的地方,是调兵、提拔将领那些大事。
其余琐事,随意处置。
李处耘不怒反笑:“你真有意思,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成为枢密使的。”
“砰!”
马彪猛然一拍伏案,案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。
他瞪着眼,怒喝:“你他娘的说什么!”
对方显然是在讥讽自己无功受禄,靠关系上位。
他的战功确实不如李处耘,但要说他没有战功,那就是纯纯的攻讦!
厅内的官员们见状,纷纷垂下头,麻溜地起身往外走。
这二人,无论是谁,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。
可一出厅门,他们就凑到一起,交头接耳起来。
打起来才好呢。
打不起来,顶多吵几句。
吵几句也好,热闹。
他们虽装作互相敌视,私下里其实关系都不错。
上面因为各种原因要对立,关下面的人什么事?
他们区区小官,可不敢卷入这场漩涡,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出事。
厅内只有李处耘、马彪二人时。
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散,二人对视一眼,默默坐下身。
......
开封落了一场大雪。
金明池上,积雪覆冰,四野皆白。
这座后周世宗为伐南唐而开凿的人工湖,此刻像一面巨大的铜镜,静静地卧在城西,反射着灰白的天光。
池边立着数百艘战船。
但它们不在水里。
船底搁在冰面上,被冻得结结实实,船舷上挂着一排排冰凌,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远远望去,像一群搁浅的巨鱼,一动不动。
“都别看了!”
刘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愣着干啥?下去!”
众人转过头,看见刘大手里拎着一把铁镐,正大步往冰面上走。
靴子踩在冰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听得人心里直发毛。
“指挥使,这冰......”
“这冰咋了?”刘大头也不回,“厚着呢,走不坏。”
张承望紧随其后,迈上了冰面。
脚底一滑,他整个人往后仰去,但这次他稳住了。
在金明池冰上练了三天,他已经学会怎么在冰上走路了:膝盖微弯,重心放低,两只脚像螃蟹一样横着挪。
透过那层透明的冰,能看见下面的水在缓缓流动,隐约还有鱼儿游过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站在实地上,脚下却是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