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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9章 每年都得吵

枢密院的气氛有些奇怪。

两帮人仿佛井水不犯河水似的,你不看我,我不瞧你,明明都在一个衙门当值,却比仇人见面还冷淡。

偶尔有人抬头,目光扫过对面,也像看空气一样,直接略过去。

祁廷训踏入正厅时,一眼就看见马彪与李处耘分坐两侧,谁也不理谁。

马彪靠在椅背上,板着一张脸,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,仿佛那上头刻着花。

李处耘端坐着,手里捧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,时不时冷哼一声,声音不大,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瞥着对面那张马脸,气不打一处来。

不就是自己上疏反对革除公荐制,没跟他商议,就给自己摆脸色!

他娘的,老子好歹是枢密使,军方第一人,战功赫赫。

能受你他娘的气!

别说你只是皇帝结义兄弟,就算是亲兄弟,老子照样不与你通气!

其实李处耘早就想跟马彪分道扬镳了。

他心里门儿清,皇帝之所以大力提拔马彪,就是为了掣肘自己。

二人若是关系甚密,就该轮到皇帝睡不着觉了。

与其等着被猜忌,还不如早早撕破脸,划清界限。

这件事正好给了二人一个撕破脸的理由。

李处耘甚至怀疑,马彪可能也是这个想法。

否则,区区反对革除公荐制,算什么事?也值得撕破脸?

他们可是堂堂枢密使啊!

下面的官员怕无法再举荐亲信、族人,可对他二人来说,有没有公荐都一样。

祁廷训察觉出气氛不对,低着头快步走到马彪身边,行礼道:

“末将拜见马公。”

神策军隶属殿前司。

按规矩,枢密使同时执掌侍卫、殿前二司,也就是说,李处耘与马彪都可以把手伸进这两司。

但大伙早已默认了一个潜规则:李处耘管侍卫司,马彪管殿前司。

至于楚昭辅?

哼,都没领过兵,谁把他当回事?

马彪瞥了一眼李处耘,看向祁廷训:“何事?”

祁廷训急忙把汴河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
天寒地冻,河面封死,上万人在冰上凿了半个月,凿了冻,冻了凿,根本没法训练。

马彪听完,垂首思索。

这种事情,没必要打扰皇帝,要是啥事都找皇帝解决,要官员作甚?

还不如回家种地。

他忽然抬头:“金明池能不能用?”

显德四年,周世宗为了伐南唐开凿了这座人工湖,就在开封城西,池周九里三十步,相当于一个周长约五里的大湖。

当年专门用来训练水军,模拟江南水网环境。

宋朝篡周后,赵光义有一回游皇家园林琼林苑,见金明池与琼林苑隔街相望,便给这湖赐了名。

不过宋朝当时没有南下的心思,这座军事训练场就渐渐荒废了。

祁廷训眼睛一亮,抚掌道:“末将竟忘了金明池!”

金明池是人工湖,水源与汴河不同,冰情可控。

而且因为是封闭水域,可以采取破冰措施,比如在训练前组织士兵凿开一小片区域,而不是维护整条航道。

汴河太宽,人工开凿费时费力,但金明池就不一样,容易许多。

马彪颔首,当即取过纸笔,刷刷写了一道手令:许禁军在金明池训练。

写毕,他拿起自己的枢密使官印,粘上红泥,重重盖下。

“你再去一趟兵部,让尚书刘熙古也盖个章。不然,就显得我们枢密院霸道了。”

祁廷训小心翼翼接过手令,连声应是。

李处耘坐在对面,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一幕,忽然淡淡道:

“你没有我的盖章,就直接下令,不也很是霸道吗?”

马彪头也不回,闷声道:“关你屁事。”

又不是调兵遣将,一个枢密使的官印足够了。

军方需要顾及的地方,是调兵、提拔将领那些大事。

其余琐事,随意处置。

李处耘不怒反笑:“你真有意思,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成为枢密使的。”

“砰!”

马彪猛然一拍伏案,案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。

他瞪着眼,怒喝:“你他娘的说什么!”

对方显然是在讥讽自己无功受禄,靠关系上位。

他的战功确实不如李处耘,但要说他没有战功,那就是纯纯的攻讦!

厅内的官员们见状,纷纷垂下头,麻溜地起身往外走。

这二人,无论是谁,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。

可一出厅门,他们就凑到一起,交头接耳起来。

打起来才好呢。

打不起来,顶多吵几句。

吵几句也好,热闹。

他们虽装作互相敌视,私下里其实关系都不错。

上面因为各种原因要对立,关下面的人什么事?

他们区区小官,可不敢卷入这场漩涡,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出事。

厅内只有李处耘、马彪二人时。

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消散,二人对视一眼,默默坐下身。

......

开封落了一场大雪。

金明池上,积雪覆冰,四野皆白。

这座后周世宗为伐南唐而开凿的人工湖,此刻像一面巨大的铜镜,静静地卧在城西,反射着灰白的天光。

池边立着数百艘战船。

但它们不在水里。

船底搁在冰面上,被冻得结结实实,船舷上挂着一排排冰凌,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远远望去,像一群搁浅的巨鱼,一动不动。

“都别看了!”

刘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愣着干啥?下去!”

众人转过头,看见刘大手里拎着一把铁镐,正大步往冰面上走。

靴子踩在冰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听得人心里直发毛。

“指挥使,这冰......”

“这冰咋了?”刘大头也不回,“厚着呢,走不坏。”

张承望紧随其后,迈上了冰面。

脚底一滑,他整个人往后仰去,但这次他稳住了。

在金明池冰上练了三天,他已经学会怎么在冰上走路了:膝盖微弯,重心放低,两只脚像螃蟹一样横着挪。

透过那层透明的冰,能看见下面的水在缓缓流动,隐约还有鱼儿游过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站在实地上,脚下却是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