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地位差距太大,平日里都没什么交流,也挺好。
不然对方出事,自己恐会被牵连。
相比起底层士卒的热闹纷纷,中军行辕内,气氛肃穆。
帐外不时传来笑骂声和歌声,隔着厚厚的毡布,像隔了一层纱,听不真切。
帐内却静得很,只有偶尔的喘气声。
杜铭跪在最后面,满脸红光。
他一个小将,能破格入中军行辕,直面皇帝,意味不言而喻。
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土地,跪着硌得慌,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,反而浑身轻飘飘的,像踩在云上。
楚昭辅捧着文书,朗声念道:“韩俊擢升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,杜铭擢升靖安军左厢都虞侯。”
众将眼中闪过一丝艳羡。
这厮升的是真他娘的快!
但战功确实厉害,一箭射死辽军主帅耶律夷腊葛!
阵斩主帅的功劳,说大很大,有什么动摇敌军士气,天神庇佑明军之类的,都能往上扯。
说小也很小,毕竟杀死主帅并不影响大局,数万人的拼杀,不是死一个人就会打输。
皇帝是底层出身,不可能看不出杜铭的功劳究竟有多大。
李处耘垂着眼皮,心里却转得飞快。
他估摸着,皇帝之所以火速提拔杜铭,是想栽培新将,慢慢替换老臣。
楚昭辅继续道:“黄毅擢升侍卫司都虞侯,兼任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。”
“李怀忠伟神策军右厢都指挥使,吴天为右厢都虞侯。”
“其余诸将官职不变。”
此番禁军打仗,死了不少人,但大将就死了两个,还都是被皇帝杀的。
大将本来就难死,一堆亲兵护卫的成铁桶般。
即便打输,溃逃,那也是头一个跑,很难死。
算上折御勋外镇,腾出的位置也就三个。
拓地的王朝,政敌勉强会和平相处,一旦稳定,立马会撕破脸,相互攻奸。
位置就那么几个,没人腾位置,我小弟怎么上位?
就像此番北伐,打了那么多仗,大将一个没死,这还得了?
你不死,我不死,下面的人怎么出头?
既然打仗死不了,那就检举你贪赃枉法、拉帮结派,反正只要你敢,总能抓住把柄搞你。
不过大明的政治斗争还不算严重,起码没撕破脸。
皇帝威望摆在那儿,大伙是真不敢。
万一惹恼了皇帝,说杀就杀,谁能扛住?
唯一让大伙疑惑的是,杨业竟没有丝毫官职,皇帝不是很信任吗?
杨业侍立一旁,眼皮低垂,毫无波澜。
似乎并不在意没有官职。
楚昭辅合上文书,道:“军营内有两万余汉兵,各军缺额,皆可从中补齐。”
此番北伐,十五万禁军伤亡三万余人。(还有一万羽林军右厢没有北伐,没有损失)
正好从北汉降军中补充,剩下的从开封附近招募就行。
诸将抱拳喝道:“得令!”
那些被征兆的几十万农夫、牲畜,也陆续回乡,没什么钱拿。
这就是为什么百姓都厌恶朝廷劳役,出力不讨好,还容易在路上水土不服死掉。
只有那种没地、有一顿没一顿的,才喜欢劳役,起码朝廷管饭,饿不死。
散了帐,众将鱼贯而出。
半个时辰后,一个人影重新返回行辕。
“杜虞侯。”
高锐阵行礼道。
杜铭如同受惊的小猫一般,急忙行礼:“不敢不敢,劳烦将军禀报一声,我想拜见陛下。”
他骤升高位,喜悦过后,是无尽的惶恐。
他不知道,自己怎么就成为都虞侯了?
再进一步,那就是厢都指挥使,可以统领数万人的实权派大将!
杜铭犹豫良久后,还是决定拜见一下皇帝。
最起码探探口风,确保不会出什么事情。
万一自己被卷入政治漩涡,就是死,也得死个明白。
他诚惶诚恐地走入帐内时,皇帝正在下棋。
棋盘上黑白交错,朱骁捏着一枚黑子,盯着棋盘皱眉,迟迟没有落下。
旁边烛火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毡布上,忽大忽小。
杜铭连忙上前,跪地行礼:“末将杜铭,拜见陛下。”
朱骁侧目:“来得正好。会下棋否?与朕来一盘。”
杜铭一愣,随即小心翼翼坐到对面。
他扫了一眼棋盘,对皇帝的棋艺立刻有了判断
一般,很一般。
与皇帝下棋,是一件非常废脑力的活。
你得下得不留痕迹地输,让皇帝如沐春风,又不显得自己太假。
输了是欺君,赢了是欺君,这里头的分寸,比打仗还难拿捏。
半炷香后,朱骁眉头微皱:“好好下。你赢了朕,又不会怪你。”
他挺喜欢下棋的,只是平日里政务繁忙,没时间下,棋艺一直上不去。
更烦的是,跟他下棋的臣子都小心翼翼,生怕赢了他,下得没意思。
杜铭额头渗出细汗,犹犹豫豫将一枚白子落下。
朱骁盯着棋盘看了片刻,把黑子一扔:“你赢了。”
杜铭低头恭敬道:“围棋是小道,臣只擅长小道。治国乃大道,臣远不如陛下。”
朱骁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哈哈哈,你倒是巧舌如簧!”
“来找朕,意欲何为?”
杜铭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道:“末将一跃成为都虞侯,尚未私下拜见过陛下,特来拜见。”
朱骁看着他,目光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片刻后,他微微一笑:“你之心意,朕知。好生自勉,多将精力放在军队上。”
“末将谨遵圣命!”
杜铭起身,后退两步,跪地俯首。
他心里很是开心,皇帝应没有别的意思,而是真心提拔。
不过也敲打了一下,让自己不要拉帮结派。
这肯定不会的。
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的位置,为什么要干那种掉脑袋的事?
杜铭很难理解将领们为什么要拉帮结派,好好的日子不过,将脑袋提在裤腰上?
或许是他骤升高位,还没到那个层次。
又或许,他永远也理解不了,有些人,天生就喜欢在刀尖上跳舞。
帐外,军士们的笑声还在飘荡。
发完钱的军营,像过年一样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