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,上万从淮南撤回的军队缓缓入城。
队伍拉得很长,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,像一条蜿蜒的长龙。
士卒们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疲惫,有人甲胄都没脱,走起来哗啦哗啦响,但脚步还算整齐。
当初南唐进攻淮南前,明朝就命令吴越派兵支援。
钱弘椒不管事,孙承祐掌权,也不推脱,当即派出一万军队去支援。
如今明军陆续回京,南唐撤兵,军队自然也要回杭州。
“吓死了!”一个满脸胡茬的军士踏进城门,长长地出了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汗,
“俺还以为要被扣在淮南,见不到家里小儿了。”
直到踏入城内,风尘仆仆的军士们方才安心,忍不住嘈杂起来。
“是啊,咱们离开时,那高怀德眼神一直盯着咱们,我还以为要动手,甲胄都不敢脱。”
“我听说禁军那火药,一炸一片,挡都挡不住。还有那陌刀队,全是重甲,马都冲不动。”
“要是真动手,咱们能打过吗?光是淮南军就那么精锐,禁军得厉害成啥样?咱们以后咋办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越说越离谱,但没人反驳。
大伙都不是傻子,大明很明显要一统天下,吴越夹在中间,怎么可能独存?
早晚的事。
“管他了,车到山前必有路,回去喝酒,我请客!”
“哈哈哈,谢指挥使。”
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不管明日怎样,今日能活着回来,就该高兴。
城门口一旁,钱弘椒被宽大的黑衣包裹着,站在角落里,默然听着军士们的议论。
他低着头,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点下巴。
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截枯木。
军士们的每一句话,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。
军队,并不想跟明军打仗。
他表面是安于享乐、痴迷后宫,背地里依旧注视着诸国一举一动。
他原本以为,明军此番北伐未能收复幽云,军士们会因此兴奋,会觉得明军并非不可战胜。
那样的话,吴越还有一点本钱。
但现在看来,吴越军依旧惧怕明军,不愿为敌。
可惜啊,钱弘椒还以为明军与辽军,会在幽云打的舍生忘死,精锐皆失。
没想到,朱骁办事如此干脆利落,说撤军就撤军,精锐压根没啥损失。
钱弘椒转身离开,独自在街道上行走。
杭州城的闹市依旧热闹。
商铺林立,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他看着这一切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指望这些几十年未经兵戈的百姓,支持打一场大仗?真的能行吗?
......
皇帝回京是件大事,尤其是打了胜仗。
可朱骁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礼仪,太繁琐。
他下令:军队回军营,整顿完陆续休沐,自己直接回皇宫。
皇帝都这样说了,大臣们还能说什么?
其实他们也不喜欢这种繁琐的礼节。
早早起来在城门口迎候,铺排场面,连如厕都不敢,生怕错过皇帝回京。
开国的皇帝、朝臣一般都不喜欢这种东西,打小就没习惯。
也只有后世之君,才会搞这些玩意,越复杂越繁琐越好。
毕竟,后世之君可没有开国君主的威望,需要用这种事情来标榜皇权的至高无上。
让天下人都知道,皇帝与你们不一样。
龙辇在殿门口停下。
朱骁刚下车,就见折赛花挺着大肚子站在殿门口迎接。
六个多月的身孕,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把衣袍撑得高高的。
“莫要行礼,小心动了胎气。”
朱骁快步上前,将折赛花搀扶,温和道。
折赛花顺势扶着他的手,慢慢往里走,边走边问:“妾身听说,礼部想办一场庆功宴,陛下不许?”
朱骁没接话,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盏,一饮而尽。
茶水温热,入口微苦,那股从心底涌起的燥热仿佛被抚平了些。
折赛花见他沉默,轻轻叹了口气,放缓了声音:
“阿郎,妾身知你抱负。此番北伐未收回幽云十六州是遗憾,但打下河东是大功一件。”
她扶着腰,慢慢落座:“为君者,乃百官追随、模仿之人,上行下效便是如此。”
“皇帝若一直表现得郁闷,大将、军士如何做想?他们会不会觉得,此番北伐碌碌无为?可明明是打了胜仗。”
她温柔地靠在朱骁肩膀上,声音轻柔,像风吹过:
“阿郎,你需表现出皇帝应有的样子。军士安心,方才能再次北伐。”
朱骁一愣,旋即失笑:“我竟糊涂至此。”
“来人,去告诉礼部,在昭德殿准备庆功宴,朕要宴请群臣,可携带家眷。”
殿门侍立的魏泰躬身应了声,转身离去。
见皇帝扫视自己,宫人们心领神会,行礼退下,关上殿门。
殿内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朱骁问道:“朕离京这段日子,朝中可有要事发生?”
事肯定是没有,若真有什么大事,皇帝不可能不会知道。
锦衣卫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往河东送,什么事都没漏下。
折赛花微微思索,说道:“李昊、沈义伦、鱼崇谅三位宰相理政有度,锦衣卫潜伏在各自府邸,并未有何异常。”
她估计,锦衣卫的暗探早就被三位相公发现。
李昉倒台后,三位宰相先后大张旗鼓地购买奴仆,也是吓怕了,生怕屠刀落到自己脖子上。
与其藏着掖着,不如表现得忠心些,让锦衣卫日夜监视,好让皇帝安心。
折赛花看着皇帝沉默的脸庞,忍不住问道:“陛下不信任宰相?”
“也不是不信。”朱骁缓缓开口,“只是事以密成。能被朕知道的,都是假象。”
能在上升期王朝担任宰相的,皆是出类拔萃之辈,真想干点啥,有一万种方法能避开锦衣卫。
不过文官不会有造反的念头,终究还是得将精力放在武夫上。
武夫跟文官不一样。罗彦环倒台后,只有寥寥数人学着三位宰相的样子,大肆购买奴仆,表明心迹。
其余人都在装死,一声不吭。
“臣等拜见陛下!”
宣政殿内,杜弘三人急忙起身行礼。
朱骁应了一声,径直走到龙椅前坐下,拿起堆积如山的奏疏翻阅起来。
鲁俊生咽了咽喉咙,一脸犹豫。
他有些后悔第一个主动表示休沐,皇帝没打下幽云十六州,心情肯定不好。
这时候休沐,万一惹恼了咋办?
官员休沐有规矩。
有法定的休沐日,如大明,每十天就可以休沐一次,到日子直接不上值就行,无需向上级禀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