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有贞走进奉天门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在左春坊坐了三年冷板凳。
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太子朱见深讲几页《资治通鉴》,然后回值房喝茶发呆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一个被皇帝记住名字的罪臣,能在左春坊平安老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。
没想到黄河决口居然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。
徐有贞跪伏于地,额头贴着地砖:“臣左春坊左谕德徐有贞,叩见陛下。”
“朕记得你以前叫徐珵,为何改名?”
徐有贞低声道:“回陛下,臣……臣当年见识短浅,行止有亏。
改名有贞,是臣自警自励,愿此后行事有始有终,有贞有恒。”
朱祁钰点了点头:“徐有贞,曹尚书、王都御史、石尚书联名举荐你。
说你精通水利,可治黄河,你自己觉得你能治吗?”
徐有贞深吸一口气,这一问他等了三年。
当年他在朝堂上说“臣夜观天象,天命有变”,被于谦一句“可斩”吓得浑身发抖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,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教训。
这三年他在左春坊,别的没干,就是把历代治河典籍翻了个遍。
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。
黄河之患历史皆有,决堤泛滥是早晚的事。
皇帝需要一个能治河的人,而他必须是那个人。
徐有贞答道:“回陛下,臣能治。”
朱祁钰微微挑眉:“说说看,你打算怎么治?”
徐有贞朗声道:“臣以为治黄河与治清水河截然不同。
清水河水性平缓,以堤防束之即可。
黄河则不然。
黄河之水一石水而六斗泥,泥沙淤积,河床日高。
若一味筑堤束水,河床越淤越高,堤防越筑越高。
终有一日水势漫过堤顶,必成大患。
所以臣以为治黄河当以疏为主,以堵为辅。
所谓疏,即在决口上游择地势低洼处开凿减水河,将洪水引入旧河道或湖泊,分杀水势。
水势既分,决口处水流减缓,此时再行堵口事半功倍。
堵口之法亦不可蛮干。
黄河决口处水流湍急,若直接抛石填土,十填九冲。
臣有一法,名曰水门法。
即在决口两侧先打桩,以大木为门,门中留缝。
水从门缝中流过,流速虽急,但不至于冲垮木桩。
待两侧水门稳固后再在两道水门之间逐段填土合龙。
如此可确保决口一次堵复成功。”
朱祁钰听着,心中暗暗点头。
这个徐有贞确实有真才实学。
他说的水门法,其实就是后世水利工程中常用的桩坝合龙法,只不过换了个名字。
朱祁钰又问道:“你说的这些在祥符、陈留能行吗?”
徐有贞摇头:“陛下,黄河不同河段,水性、地势、泥沙含量皆有不同。
臣在京城只能根据历年河情记录推断大略。
具体该如何开渠分流、如何选址打桩、如何堵合龙。
必须亲赴决口处,实地勘察之后方能定案。”
朱祁钰沉默了片刻,这番话在历史上应该也发生过。
那一次,“朱祁钰”给了他机会,让他去治张秋决口。
历史虽然变了,但黄河没变,徐有贞的本事也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