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01年2月。里昂。
二月里,索恩河涨了第一次春水。上游的雪还没化完,水是灰白色的,裹着极细的泥,从山间蜿蜒而下时还是冷的,但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,是一种正在醒来的冷——像人刚从深睡里被轻轻唤醒,手和脚还是凉的,心跳已经快了。河水漫过冬天露出的那些石滩,石头一块一块被淹没,最后一块灰白色的石英岩在水面下渐渐模糊,剩一团比水色略深的影子。那些石头在河底继续被水流冲刷,只是没有人看见。
女孩把老妇人的竹篓背在了自己肩上。竹篓很旧,篾条被几十年的日晒和体汗磨成深褐色,背带被老妇人的肩膀压出了一道弧形的凹痕。她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重新放好:两本记录册——老妇人从巴黎带回来的那本,封面画着耳朵和胡萝卜;她在里昂自己写的那本,封面画着一颗土豆和一滴眼泪。三瓶蔬菜罐头。一块淬过火的铁锡片。那根被弹了无数里的诺曼底胡萝卜——埋在老妇人右手边,她留在竹篓里的是从同一批诺曼底种籽种出来的新胡萝卜,老妇人去年秋天在菜园角落单独种了一小排留给孙女。她把新胡萝卜放进竹篓原来的位置。
种菜女人把老妇人睡过的草垫卷起来,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。草垫被一整个冬天的体温暖过无数次,稻草芯已经压实了,散发出一种干燥的、被时间反复烘焙过的暖香。她把它重新铺在菜园角落,不是给任何人睡——她把它铺在那棵老椴树下,老妇人的位置。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照在草垫上,冬天还没完全过去,树枝上没有一个芽,但树皮下面的韧皮部已经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,那流动肉眼看不见,手摸不到。
女孩每天早上蹲在兔笼前。铁匠学徒在冬天最后一天送来一对诺曼底兔——他说,笼子不能空,春天该有新兔子。两只都是灰褐色的,耳朵比里昂本地种更长,竖着,鼻翼翕动快而浅。他把兔子放在笼子里时,没有立刻松手,而是把手放在它们背上停了几息,感受那小小的心跳从毛皮下面传上来。然后松开手。“打铁铺的炉子不能灭,菜园的笼子也不能空。你教我的,链条上有接缝,接缝连着两头。”
现在女孩蹲在笼前,把手伸进去,放在那只母兔的背上。它的心跳比冬天那只老兔更快,更轻,像一片极薄的鼓膜被极小的鼓槌不停地敲着。她对新来的兔子说:“不急。”她没有杀它们。开春不是杀兔子的时候——春天是生的季节,万物都在往外冒。母兔的腹部已经有了极细微的隆起,不是肥,是怀了小兔子。她把手收回去,关上笼门。回头得和铁匠学徒讲,笼子不会空太久了。
菜园的地解冻了。不是一下子化的——每天中午太阳照到的地方化开一小片,傍晚又冻回去,第二天化开得更多。翻过的土从冬天的深褐色变成了更浅的、带着湿气的棕褐,踩上去不再硬邦邦地响,而是微微下陷,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。女孩把老妇人留下的诺曼底胡萝卜种籽从竹篓里取出来——极小的,深褐色的,比粗灰盐的颗粒还细,每一粒都皱巴巴的。她把种籽倒在手心里,种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但拢在一起有一种沉甸甸的错觉,那是无数个潜在的生命叠在一起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