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接过那页纸,扫了一遍,抬头。
“卫大人。”
卫安从队列里慢吞吞挪出来。
“臣在。”
“户部数据可有佐证?”
“何止佐证。三年趋势对比,全在里头。比赵尚书说的还难看。”
卫安把袖子里那本册子抽出来,递到朱标手里。
然后转过身,面朝群臣。
“各位大人,道理不复杂。甘肃、晋夏、辽东,穷了几十年。仗打完了,路没通,商道没铺开,百姓守着几亩盐碱地刨食,一年到头饿不死也攒不下钱。隔壁福建、两广通了铁路,有了工坊,一个月的工钱顶他们一年。”
“换各位大人,走不走?”
“可问题不在百姓想走。走了之后,留下的地方就废了。田荒了没人种,税收不上来,朝廷还得倒贴救济粮。越贴越穷,越穷越跑,恶性循环。”
“根子在两头。头是战乱遗祸,把地方经济打烂了,至今没恢复。另一头是地形阻隔,有些县四面环山、交通闭塞,百姓世世代代窝在里头,出不来,也不敢出来。”
朱标点头:“先生可有对策?”
“移民。官方统筹,有组织地移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嗡嗡。
卫安没搭理,继续说:“把人口过密的地方匀出去,往凋零的地方填。配套跟上分地、免三年赋税、提供农具种子。让人扎下根,不是赶过去受罪。”
“重点治理对象——山西洪洞县。”
他掰着手指算:“洪洞一县挤了近十万人,人均耕地不到半亩。四面环山,交通死角,百姓困在里头几十年出不来。穷是穷,但有人有力气。把这批青壮组织起来,往甘肃、辽东迁。洪洞减压,边地添人,一石二鸟。”
赵昆两眼放光:“若有壮丁补充,工部那些停摆的工程全能重启!”
卫安瞥了他一眼。
“不止水利。路、桥、屯田、商铺,全能盘活。人一到位,经济链条就转起来了。”
朱标没再犹豫。
“工部、户部牵头,兵部配合护送。移民细则由安平伯拟定,各省限期执行。开春动工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朱标从袖中抽出一份薄册。
“接下来百官全年绩效考核。”
卫安转身,从身后小吏手里接过一摞厚册,分交几个太监。
太监们列开,把册子逐一塞进每位官员手中。
巴掌大小,薄薄一本。
封面印着官员姓名与品级。
全年经手事务数量、完结率、户部核实的真实税收与上报数字的偏差值、治下诉讼数、工程进度、拨款核销……
一个从五品的闲散京官接过册子。翻开第一页全年经手政务:七件。
完结:三件。
驳回:两件。
逾期未办:两件。
综合评级:末等。
旁边那人更惨,册子翻到一半,脸已经白透了,手都在抖。
再看看对面李善长塞进礼部的那个五品郎中,全年经手政务:零。零!
占着位子领了一整年俸禄,连根毛都没动过。
李善长站在队列前端,册子拿在手里,一页没翻。
他不需要翻,那些人什么水平,他比谁都清楚。
这册子从头到尾没提淮西二字。
可他塞进去的那些人,一个个数据摆在明面上,跟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没区别。
卫安这册子不点名、不站队,只摆数字。
可数字比刀子还毒谁干了活,谁没干活,一目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