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7年8月,的里雅斯特—维也纳
保罗的模型飞了两米之后,他整个人都变了。
不是变得骄傲,而是变得安静了。以前他做完一个东西,会跳起来喊“科恩先生您看”。现在他做完一个东西,会站在桌前,盯着它看很久,然后拆掉,重做。雅各布问他怎么了,他说:“两米不够。要更远。”
他重新设计了机翼。翼展从八十厘米加到了一米二,翼型更弯了,上表面的弧度更大。他用更薄的木板,减轻重量。螺旋桨从七片叶片减到了四片,但每片更大,角度更精确。他把电动机的线圈又重绕了一遍,用更细的铜线,绕了更多的圈数,磁铁换成了从军舰上拆下来的那块最强的。
新的模型做好了。重量比上次重了二十克,但推力大了将近一倍。
他把它放在风洞前面,通电。
风洞的风呼呼地吹,模型在桌上滑动,前轮抬起,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桌面。它飞了大约五米,撞在墙上,掉下来。
“五米!”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,“五米了!”
雅各布走过去,看了看模型。机翼裂了一道缝,机身也有点歪。
“能修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用胶水粘一下就行。”
保罗拿着模型坐到门口,开始修。他用砂纸把裂口打磨平整,涂上胶水,用夹子固定。然后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海。
“科恩先生,您说,飞机能不能飞过海?”
“能。海也是天空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飞到海对面,要多久?”
“从的里雅斯特到威尼斯,大概一百公里。飞机一小时飞一百公里的话,一小时就到。”
“那我的飞机能飞一百公里吗?”
“现在不能。以后能。”
保罗低下头,看着手里正在晾干的机翼。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
雅各布想了想。“也许你二十岁,也许你三十岁,也许更晚。但总会到的。”
“您会等吗?”
“会。我说话算话。”
维也纳,伊洛娜的公寓。
伊洛娜的第六篇报道发表了。《别墅与防护罩》。她写了工厂主的别墅,写了那些别墅的价格,写了那些钱够买多少防护罩、盖多少学校。她写道:“一栋别墅,能买一千个防护罩。一千个防护罩,能保住一千双手。一千双手,能造出帝国。但帝国不需要手。帝国需要别墅。”
报道发表后,反响比之前任何一篇都大。不是因为写得更好,而是因为这一次,她碰了有钱人的痛处。童工是别人的孩子,防护罩是别人的手,但别墅是自己的。你动我的别墅,就是动我的命。
工厂主协会召开了紧急会议。有人提议再次向警察局施压,有人提议直接起诉伊洛娜诽谤,还有人提议“给她一点教训”。但最后,他们什么都没做——因为皇帝说了,童工法律要执行。皇帝没说别墅的事,但皇帝也没说别墅的事不能写。
韦伯把伊洛娜叫进办公室。
“你这次捅了马蜂窝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工厂主们很生气。但他们不敢动你。不是因为怕你,是因为怕皇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不好。皇帝不会一直护着你。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。他明天可能就忘了。”
“那我就在他忘之前,多写几篇。”
韦伯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“你跟你父亲一样。”
“您说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因为这是真的。”
伊洛娜转身走出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桌前。她拿起笔,开始写第七篇。这一次,她写的是工厂主的孩子们。那些孩子们上最好的学校,穿最好的衣服,吃最好的食物。他们不知道,在父亲工厂里干活的那些孩子,连饭都吃不饱。
她写道:“工厂主的儿子在学拉丁文。工厂里的童工在学怎么不被机器吃掉。拉丁文能让人变聪明。不被机器吃掉,能让人活着。谁更需要活着?”
她写完这句话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电话响了。
她拿起听筒。
“喂?”
“伊洛娜,是我。卡尔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工厂主协会在商量对策。他们想收买你。”
“收买我?怎么收买?”
“给你钱。一大笔钱。让你闭嘴。”
伊洛娜笑了。“你觉得我会收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还告诉我干什么?”
“让你知道,你让他们害怕了。害怕的人,才会想收买。”
伊洛娜握着听筒,没有说话。
“伊洛娜,”卡尔说,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身后有人。莱奥、雅各布、保罗、韦伯、你。还有那些给我写信的孩子们。他们都在看着我。我不能怕。”
卡尔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伊洛娜,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再说一次。因为这是真的。”
的里雅斯特,炮台。
八月中旬,莱奥收到了一封来自母亲的信。信很短,字迹比以前整齐了一些:
“莱奥:
赫尔曼的后事办完了。我把他的骨灰撒在了多瑙河里。他说过,他喜欢河。
我搬到了乡下。租了一间小房子,一个人住。邻居很好,帮我种菜。
你不用来看我。我很好。
妈妈”
莱奥读完信,把信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他走到围墙上,面朝大海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