橡木林的夜晚依旧寂静,篝火噼啪作响,油脂滴落在炭火上,激起一阵阵带着香气的白烟。
维拉坐在火堆旁,手里的虫肉已经凉了,但她一口都没再动。
她的身体看似放松,后背的每一根神经却都绷得紧紧的。
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直觉,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缠绕着她,像一条冰冷的蛇,在她的脊柱上缓缓爬行。
不对。
这地方不对。
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,但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,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后,身体本能进化出的预警。
就像猎物在被捕食者盯上的前一瞬间,会突然浑身发冷。
维拉的眼角余光扫过周围的佣兵。
那些老弱病残依旧在说笑、吃肉、喝酒,一个个毫无察觉。
但危险的感觉不是来自他们。
那来自哪里?
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,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在跟人吹牛的杰德尔身上。
普通人。
她又看向那个背着双刃战斧的络腮胡壮汉。
也是普通人。
再看向那个干瘦的游侠,那几个年轻的冒险者,那个头发花白的古力大叔全是普通的职业者。
维拉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难道是自己的错觉?
不。
她从不相信错觉。
那种无数次救过她命的本能,从不欺骗她。
那就只有一个解释,危险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,但那危险隐藏得太好,好到她用眼睛找不到。
维拉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
不能再待了。
她把手里的凉肉随手扔进火堆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古力大叔正跟旁边的人聊得起劲,看见她站起来,连忙也跟着起身。
“哎,老弟,这就走啊?不多歇会儿?”
维拉脸上堆起那个憨厚的苦笑,声音嘶哑。
“歇够了,老哥。我还得去找我那些失散的兄弟,万一他们还活着,正在哪儿等我呢。”
她说着,冲古力抱了抱拳。
“多谢各位收留,这份情我记下了。往后有机会,一定报答。”
古力大叔一听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。
“哎呀,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他看了看四周幽暗的森林,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那你可要小心一点,晚上比较危险!”
维拉点点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诚恳的表情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她又冲周围的人拱了拱手,然后转身,迈开脚步,朝着与橡木堡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稳健,不快不慢。
就像一个真正的、打算连夜赶路去找同伴的落魄佣兵。
身后,古力大叔还在冲她挥手。
“保重啊老弟!有缘再见!”
维拉没有回头,只是抬起手摆了摆。
她的脚步逐渐加快,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橡木林中。
走出几百米后,她猛地拐了个弯,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。
肩胛骨的伤口被牵动,疼得她几乎窒息,但她咬紧牙关,拼尽全力奔跑。
那股危险的感觉,在她离开篝火营地之后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越来越强烈了。
好像那危险,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那些佣兵去的。
而是冲着她来的。
维拉的瞳孔收缩,脚下的速度更快了。
篝火旁,古力大叔看着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“也是个苦命人啊。”
他重新坐回火堆旁,拿起一串烤好的虫肉,正要往嘴里塞,突然听见旁边的老佣兵低喝一声。
“什么人?”
那老佣兵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,一把抓起弓,搭箭拉弦,弓如满月,箭尖直指黑暗中的某个方向。
但这一次,声音比之前更加尖锐,更加紧张。
因为这一次,他感觉到的不只是一个人。
而是一群人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黑暗中没有传来回答。
但脚步声却越来越近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是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整齐,有力,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。
篝火旁的三十几个佣兵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们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武器,有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就那么蹲在地上,死死盯着那片黑暗。
古力大叔手里的肉串掉在地上,他都没察觉。
终于,黑暗中走出了一群人。
当先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身穿一件深色的法袍,袍角沾着露水和泥土,但依旧能看出那料子的昂贵和考究。
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沉,目光扫过篝火旁的这群佣兵,就像在看一堆路边的石头。
在他身后,跟着一队士兵。
那些士兵身上穿着整齐的军服,腰间挎着制式长刀,每个人的眼神都冷得像刀子。
再往后,还有几个人。
那几个人没有穿军服,但身上的装备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,精致的皮甲,闪着寒光的武器,还有那种只有真正强者才有的、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压迫感。
橡木林里的这群边境冒险者,一下子全都站起来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
因为他们平日里很少能见到这种有实力的强者,更别说一次见到这么多。
那领头的中年男人安东师长,目光在这群狼狈的佣兵身上扫过,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。
空气中弥漫着烤肉香、酒香、汗臭味、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但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的血腥味。
“你们。”
安东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这寂静的橡木林中,却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话。
“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生人路过这里?”
古力大叔咽了口唾沫。
他看了看安东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士兵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生人?
刚才那个老弟,不就是生人吗?
但他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眼前这个穿法袍的男人那双阴沉的眼睛,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。
旁边那个一直握着弓的老佣兵却抢先开了口。
“有,他往那个方向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。
安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那目光很平静,但老佣兵握着弓的手,却下意识地紧了一下。
安东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站在他身后的奥夫会长却微微挑了挑眉。
博尔走在最前面,脚步越来越快。
多恩和贝克尔跟在身后,一句话都不敢问,只是闷头跟着跑。
三人已经离开了橡木林,进入了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。
月光洒在草地上,泛着淡淡的银光,远处橡木堡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,最多还有一公里多的距离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