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先生上个月在福临酒楼提过一句,”
耀文放下茶杯,杯底碰着玻璃茶几,轻轻一声脆响,“说年轻人如果有心向上,集团有些夜间的培训课程。”
吉米慢慢啜了口茶。
茶水滚过喉头的声音很低。”课程是有。
但报名的人排到了明年春天。”
他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阿霆身上,停留了两秒。”这是你弟弟?”
“是……是我同乡。”
耀文侧了侧身,把阿霆往视线 ** 让了半分,“他很能吃苦,晚上在码头理货,白天还去读英文班。”
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。
窗外的云层挪开一道缝,阳光突然斜刺进来,正好劈在吉米手边的壶盖上,那陶土的颜色瞬间被照得发亮,又迅速暗下去。
吉米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。
“培训的事,我记下了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,“但你们别抱太大指望。
集团每年想进来的人,能从这栋楼排到尖沙咀码头。”
他说话时看着的是阿霆。
阿霆觉得那目光像探针,轻轻一触就缩回去,却留下一种被称量过的凉意。
他想起楼下前台那个姑娘——她递过来登记表时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身上有股淡淡的、像是柠檬混着纸张的味道。
她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,礼貌周全,却又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。
“我明白。”
耀文点头,背弓下去一点,是个谦卑的弧度。”谢谢吉米哥肯花时间见我们。”
吉米摆了摆手,没再说话。
耀文知道这是该走的意思了。
他站起来时动作有些急,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,闷闷一声响。
阿霆跟着起身,眼角瞥见矮几下层搁着几盒未拆封的茶叶,包装上的烫金字在昏光里暗暗地闪。
送他们到门口的仍是那个保安。
电梯下行时,阿霆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,忽然低声问:“文哥,如果……如果没成呢?”
耀文没立刻回答。
电梯“叮”
一声停住,门开了,一楼大堂的光涌进来,亮得刺眼。
他迈出去时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:“那就再想别的路。
总有一条路,能走得干净点。”
大堂里人来人往,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杂乱。
那个前台姑娘正接着电话,抬眼看见他们,微微点了点头。
耀文也朝她点头,然后推开沉重的玻璃门。
街道上的喧嚣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一下子扑上来,把身后那个明亮、安静、带着茶香的世界彻底隔开。
记忆里与那个男人上一次照面时,对方尚未展露出如今这般令人脊背发凉的气场。
港岛人人都清楚他手眼通天,没人敢触其锋芒——可传言终究隔着一层纱,唯有真正站在他势力笼罩的范围内,皮肤才会本能地绷紧。
穿制服的男人抬手拦下他们:“例行检查,配合一下。”
耀文顺从地举起双臂:“应该的。”
他和同伴任由对方摸索周身。
搜查很快结束,两人被引向走廊深处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指节叩响门板。
“吉米哥,人带到了。”
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
。
办公室宽敞得有些空旷。
耀文迈进门槛,立刻朝桌后那人欠身:“吉米先生。”
对方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:“恒字头的耀文?”
“是。”
吉米朝保安摆了摆手,后者悄无声息地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“坐。”
耀文拉过椅子,身旁的年轻人却仍僵立着。
“这位是?”
吉米视线转向那张青涩的脸。
“我手下的小兄弟,叫阿霆。”
耀文侧身介绍。
年轻人喉咙动了动,挤出声音:“吉米先生。”
桌后的人忽然笑了:“模样挺周正,就是胆子像只刚出窝的兔子。”
“他还在念书,没见过什么场面。”
耀文接过话,手掌在阿霆后背上轻轻按了按。
吉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:“别绷那么紧,我又不吃人。”
阿霆手指蜷了蜷,话卡在齿间。
耀文压低嗓音:“呼吸,放松。”
年轻人肩线这才缓缓垂落几分。
“茶?”
吉米将茶壶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不用麻烦,我们喝不懂这些。”
耀文摆手。
杯沿与桌面轻碰。
“想见尘哥?”
吉米抬眼,“什么事?”
耀文身体前倾,语速平稳地将前因后果铺陈开来。
在他叙述的间隙里,阿霆始终坐得笔直——视线时而落在吉米手指转动的钢笔上,时而仓促移向窗外,就是不敢与桌后那双眼睛长久对视。
话音落定时,吉米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壁:“原来新记的手伸到你们地盘上了。”
“蒋胜原本是冲着我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