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淮盐区,赵家通过控制盐引分配,与盐政官员、当地驻军将领结成利益同盟。”佥事翻过一页卷宗,声音愈发凝重:“军盐质量低劣,且常以不足秤发放。倒卖官盐的利润,部分用于贿赂京官,构建保护伞。去年有御史风闻奏事,奏折未出都察院即被压下,疑似有通政司或宫内人通风报信。”
“至于京城……”佥事的声音又冷了几分:“京营三大营、五军都督府、乃至兵部武库司,恐均有涉入。去岁京营校阅,有士卒因食用霉米而集体腹泻,被以时疫掩盖。目前查知,京营部分军粮采购,长期由王、韩、郑等家控制的粮行把持,价格高于市价两成,质量却不堪入目。兵部武库司有吏员与这些粮行过从甚密,疑似垄断军粮供应。”
沈炼走到巨大的公事案后坐下,闭上眼睛,脑海中那幅腐败编巨网越发清晰。
内部勾结链(将领—军需—仓吏)与外部利益网(世家—粮商—地方官—朝中保护伞)环环相扣,盘根错节,侵蚀着帝国的武力根基。
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寒光如雪:“区区一个加税,便能让他们不惜掀起天下大乱,以民变胁迫朝廷。原来不止是商税矿税,更是怕我们顺着新税制的推行,彻查账目,拔出萝卜带出泥,将他们这上百年来吸食国帑、啃噬军魂的根子,彻底刨出来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皇城的方向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继续查!动用一切隐秘力量,盯死王、秦、赵、柳这几家的核心人物,盯死京营、五军都督府那些蠢蠢欲动的将领。他们贪墨的每一笔钱,倒卖的每一石粮,伪造的每一份文书,经手的每一个关键人物……我都要知道。特别是,他们与朝中哪些大员,有非比寻常的联系。另外,将西北秦家这部分最确凿的证据,单独整理成绝密卷宗。”
“谨诺!”两位属下凛然应命。
沈炼,出生于江南一个破落的小吏之家。
父亲曾是苏州府衙的刑房书吏,一辈子谨小慎微。
却因不愿同流合污篡改卷宗,被地方豪强诬陷革职,郁郁而终。
那年沈炼刚满15,亲眼看着父亲含冤而死,看着豪强凭借朝中关系逍遥法外,心中便埋下了两个执念:一是对权力的极度渴望,二是对“规则之外的正义”偏执信仰。
“想要不被人欺辱,就得站到没人能及的地方;想要惩治奸佞,就得手握生杀大权。”
这是父亲临终前,用最后一口气对他说的话,也是他一生奉行的信条。
成年后,沈炼放弃了科举之路。
他深知寒门子弟即便金榜题名,也难在盘根错节的官场中施展拳脚。
于是另辟蹊径,报考当时尚属冷门的武德司前身察奸司。
察奸司的招考,不像科举那般明发榜文、广纳贤才,其风声只在一定层级和特定圈子里隐秘流传。
选拔不重经义文章、诗词歌赋,甚至不特别看重家世背景。
清白即可,有时“寒微”或“了无牵挂”反成优势。
它要的是另一种人才——为阴影而生的“鬼才”。
其标准隐晦而严苛,大致有以下几点。
一是心性冷硬,胆魄过人。
需在极度压力、血腥场面乃至幻药、精神诱导下保持清醒。
不崩溃,不泄密,必要时能冷酷决断。
报名者会被带入一处模拟刑狱的幽暗场所,观“杀威”之刑(或为真人,或为惟妙惟肖的假人机关),察其神色。
会有资深“观察者”混迹其中,以言语、眼神、突发状况试探其反应。
评估其是否易受恫吓,是否有妇人之仁。
二是观察入微,记忆超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