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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赏荷宴

旬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
时值盛夏,洛阳宫碧海曲池与九龙池一带,早已被精心洒扫布置。

虽远处宫阙仍可见断壁残垣,但近水楼台、曲廊水榭却焕然一新。

池中荷花正值盛时,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。或粉若云霞,或白如初雪,亭亭玉立,暗香浮动。

九龙池畔引活水为渠,潺潺流过奇石之间,更添几分清凉灵动。

辰时刚过,受邀的命妇贵女们便陆续乘车驾到来。她们或衣着端庄华美,或打扮清丽雅致,环佩叮当,笑语嫣然,为这沉寂多年的皇家园林注入了鲜活的生气。

侍女们穿梭引导,将客人安顿在临水敞轩、曲廊凉亭之中,案几上陈列着时令瓜果、精致茶点与清冽梅浆。

巳时正刻,周王妃张彤云的凤驾抵达。她今日并未着过于繁复的宫装,一身天水碧的广袖长裙,外罩同色轻纱披帛,发髻高绾,仅饰以碧玉荷花簪并几颗莹润东珠,清雅中自带雍容气度。在侍女搀扶下缓步下车,所过之处,命妇贵女们纷纷敛衽行礼,口称“王妃万福”,声如莺啭,场面蔚为壮观。

张彤云面带得体微笑,一一颔首致意,目光温煦扫过众人,尤其在几位重点关注的身影上略微停留。

苻宝、苻锦两位郡主今日穿着符合身份的锦衣,颜色却不算鲜艳,站在略靠后的位置,神情间带着初入陌生场合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而毛秋晴则一身利落的胡服式样骑装,站在武将家眷附近,显得格格不入又引人注目。

“诸位夫人、娘子不必多礼。”张彤云于主位落座,声音清越柔和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邀大家前来,别无他事,只因这碧海九龙池的荷花难得盛放,不忍其孤芳自赏,特邀诸位共赏,亦是难得清闲雅聚。望大家不必拘礼,尽兴游赏,品茗谈心,方不负这夏日好光景。”

她寥寥数语,便定下了轻松雅集的基调,既彰显了王妃的亲和,又掌控了全场氛围。

随即,她示意宴乐可以开始。并非钟鼓喧天的宫廷乐舞,而是清雅的丝竹之声,伴着池风荷香,更觉怡人。

游赏之初,众人尚有些拘谨,但随着张彤云主动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叙话,又亲切询问了几位年轻娘子的家常,气氛渐渐活络起来。

命妇们三三两两,或凭栏赏荷,或漫步曲廊,或于凉亭内对弈品茶。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则更活泼些,有的结伴去看池中锦鲤,有的悄悄比较着彼此的衣饰妆容,低语轻笑不时传来。

张彤云始终从容周旋其间,时而与某位夫人谈论子女教育,时而赞赏某位娘子衣衫配色精巧,言谈举止无不妥帖,令人如沐春风。

不少心思灵透的官员家眷,早已隐约听闻王室子嗣单薄,王妃贤德,或有为周王广纳贤淑、开枝散叶之意。今日见这许多适龄闺秀云集,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。

因此,有意无意间,总有一些才貌出众的小娘子被引荐到王妃面前,或献上一曲琴箫,或展示一幅即兴绘就的荷花图,或吟诵几句咏荷新诗。

张彤云皆含笑观看,认真品评,言语间鼓励多于挑剔,目光却敏锐地观察着每个人的性情举止。

她心中自有一杆秤,家世、品貌、才情、心性皆需考量,更重要的是,是否安分,是否能为王室带来助益而非纷扰。

苻宝静静立于姐姐苻锦身旁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她已非懵懂幼女,国破家亡、寄人篱下的经历让她迅速成熟。

她看懂了那些女子眼中对周王妃位置的隐隐渴望,也看懂了张彤云温和笑容背后的审视与权衡。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,有身为前朝郡主目睹此景的黯然,更有一种不甘沉沦的火焰在跳动。父亲苻坚的音容笑貌闪过脑海,氐人未来的迷雾萦绕心头。她知道,自己和妹妹的未来,或许就在今日能否抓住一丝契机。

当又一位侍郎之女以一曲《采莲》琵琶博得众人称赞后,席间稍静。

苻宝深吸一口气,越众而出,对着主位的张彤云盈盈下拜:“王妃娘娘,今日荷花盛会,诸位姐妹各展才艺,令人目不暇接。妾身苻宝,无才无德,唯幼时随宫中侍卫学过几日粗浅剑术,愿舞剑一曲,为娘娘及诸位助兴,亦以荷为念,谨祝大周如日中天,池荷繁盛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
剑舞并非闺阁常习,更与此刻柔美雅致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。不少命妇露出诧异之色,苻锦更是紧张地捏紧了衣角。

张彤云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兴趣。她看着下方跪拜的少女,身形单薄却挺直,低垂的眼睑掩不住眉宇间的一抹决然。

“哦?”张彤云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“郡主有此心意,甚好。只是刀剑无眼,需得小心。”

“谢娘娘关怀,妾身省得。”苻宝再拜,起身。早有侍女奉上一柄未开刃的装饰用长剑。

苻宝持剑立于池边空地。她闭上眼,片刻后睁眼,目光已是一片澄澈锐利。起手式并非柔美舞姿,而是带着凛然之气的剑招。但见她身形展动,剑随身走,初时如清风拂荷,细腻流转,尽显女子柔韧;忽而剑势一转,宛若疾风骤雨,剑光霍霍,竟隐隐带着沙场铿锵之声。她将家国破灭的悲愤、流离失所的凄惶、对未来的迷茫与不甘,全都融入这一套剑舞之中。

剑尖所指,似有寒气,挽起的剑花,又仿佛在描绘故国山河。最后一式,她凌空跃起,长剑直指苍穹,随即缓缓收势,剑尖轻点地面,微微喘息,额间已见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