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洛阳至邺城，最捷水路莫过于顺黄河东下至枋头，转淇水北上，再入白沟直抵邺城。千里之途，不过半旬可达。
舟行水上，罗仲夏闲来无事，便邀高瓒、薛广、顾英玉三位武进士同赏黄河景色。
他立于船头，凭栏远眺滔滔江流。初夏之风挟带湿润水汽拂面而来，船队顺流而下，其速颇疾。转身回望侍立身侧的三位新科武进士，罗仲夏目光先落在高瓒身上。
“高卿，”他语气温和，“听说你昔年为救友妻，方浪迹天涯。如此高义，令人敬佩。孤最重义士。”
略作停顿，似在回想，“你那事迹，孤亦知晓……单刀独入，连斩七人，救人而出。群贼辟易，如此胆魄，确非常人可及。”
高瓒忙抱拳躬身，古铜色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：“殿下过誉。当时……只是不忍见亡友遗孀受辱，热血上涌，未及多想。”
“未及多想，方见真性。”罗仲夏颔首，话音却忽地一转，“只是，孤后来细览你的籍档，察觉一事，始终牵挂于心。”
高瓒一怔，不知君主所指何事。
罗仲夏注视着他：“你离乡之后，妻儿可还安好？孤记得你沛国故里似乎并无亲族可倚。”
此言一出，不独高瓒愣住，连薛广、顾英玉亦暗暗吃惊。君王日理万机，竟连一员武进士的家室细末都记得如此清晰。
高瓒喉结微动，声音发涩：“回殿下，臣……离家时，小儿尚在懵懂。这些年漂泊不定，只能暗托人捎些钱帛回去，实在……愧对他们母子。”
“这恰是孤所忧之处。”罗仲夏轻轻一叹，转向侍立后侧的王镇恶，“镇恶，记下：派人持孤手令，即刻赶赴下沛，寻到高卿妻儿。一路护送至洛阳，安置于将作监新营的武勋宅区。务必周全，勿使惊扰。”
王镇恶肃然应道：“臣遵命。必遣得力之人潜入下沛，妥接而出，持大王旨意沿途安顿，保其一路无忧。”
高瓒如遭雷击，猛地抬头，虎目圆睁，唇齿微颤，竟一时未能成言。
漂泊多年，最深之痛便是对妻儿的亏欠与忧念。不想这心头重石，竟被君王轻描淡写一语卸去大半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这铁塔般的汉子径直单膝跪落甲板，船板随之一震。
他声线微颤，压抑多年的情绪涌动其间：“殿下……殿下如此厚恩，臣……万死难报！”
罗仲夏上前一步，亲手将他扶起，力道沉定：“高卿何须如此。你既称孤一声大王，便是孤所倚重之臣。孤若连臣子家小尚且照料不周，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？”
拍了拍高瓒坚实的臂膀，又问：“你那孩子，今年几岁？唤何名字？”
高瓒道：“名唤进之，今年十三。”
罗仲夏赞道：“进之，好名。接到洛阳后，若愿向学，可入官塾；若似你一般尚武，便往折冲府习练骑射。”
高瓒眼圈微红，只重重抱拳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罗仲夏这才转向薛广与顾英玉，神色依旧温煦：“不独高卿。薛卿，河东薛家世代忠勇，此次竭力助朝廷推行均田、转运粮秣，薛公高义，孤铭记于心。你既为榜眼，便不止代表薛家，更为朝廷表率。孤已传令，河东今岁赋税减免一成，以酬薛家及河东父老襄助北伐之功。”
薛广原本沉静的面容亦浮现动容之色。他深知家族此举虽有忠心，亦不无投资之意。不想君王不仅明了，更以如此体面而实惠的方式回应，既全薛家颜面，又惠及乡梓。
他深深一揖，语气较往日更多几分敬重：“臣代伯父与河东父老，谢殿下厚恩！薛氏必竭尽股肱之力，以报殿下！”
最后，罗仲夏望向略显局促的顾英玉。他出身没落将门，能跻身三甲全凭一身过人武艺与胆识，此刻见君王目光投来，不由挺直腰背。
“顾卿，”罗仲夏微微一笑，“你的策论孤看过，其中所言马政之策，颇有见地。确可一试……欲尽驱胡虏，非有一支强韧骑兵不可。”
顾英玉顿时面红耳赤。那些写在策论中的浅见，本不敢指望真被采纳，更未料君王竟能具体道出其中条目。一股知遇之情混着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直冲顶门，他激动抱拳：“臣……臣那些粗陋之见，竟能入殿下之耳！臣……必以此身报效，绝不辜负殿下赏识！”
河风猎猎，旌旗招展。
罗仲夏目光掠过眼前三位神情激荡、由衷感佩的将领，知火候已足。
他再度望向奔流不息的黄河，声音随风清晰送入每人耳中：
“孤常言，科举取士，所求不过一个‘公’字。此‘公’不仅在考场规矩，更在朝堂对待人才之心意。高门也罢，寒微也罢，既入此门，便是国士。国士报国以忠勇才智，朝廷待国士，自当以信义相托，以周全相护。”
稍顿，语气转为沉毅：
“慕容垂乃当世名将，此去河北，必是恶战。孤当与诸位并肩而前。愿诸位以此身为刃，为我大周，亦为这即将诞生的太平世道，斩出一条血路。他日功成，麒麟阁上，必有诸君一席！”
“愿为殿下效死！”
高瓒、薛广、顾英玉三人异口同声，喝声震河，前后护卫船只上的军士皆为之侧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