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仲夏将后方关键事务一一交代妥当,有刘穆之、封孚、贾闰三人坐镇洛阳,他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。
眼下唯一让他感到愧疚的,便是王妃张彤云。
眼看临产之日将近,罗仲夏何尝不期盼着自己第一个孩子的降生?当初他甚至亲口许诺,要亲自迎接这孩子来到人世。
可如今,他不得不失约了。
此番北上作战,关乎大周未来数年气运,更是迈向天下一统的关键一步。
尽管他口中常嘲弄慕容垂是“老东西”,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人的厉害。
那“老东西”用兵之能,无论战术或战略,皆属当世一流。若非他在治国理政上有所欠缺,加上封孚关键时刻的抉择使大周始终占据主动,战局未必能如此顺利。
即便如此,如今己方虽占优势,罗仲夏仍不敢有丝毫轻忽。
对付慕容垂,必须他亲自出马。
内室烛光温软,药香与安胎香淡淡交融。
张彤云正倚在榻边,借着灯影缝制一件极小的衣衫,神色专注而宁和。
她腹部高高隆起,行动已颇为不便,面容因孕育略显丰腴,却别有一种沉静的光彩。
见罗仲夏默默进屋,她放下针线,未语先浮起几分了然的笑意,迎上前道:“大王,听闻此番科举,出了不少俊才英杰。”
罗仲夏脸上也掠过一丝笑意。经过前几次试水铺垫,此次正式科举终得士庶响应,确实选拔出不少可用之材。他接话道:“多年积累,终见成效,往后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他自然伸手,扶住张彤云并握住她的手。那手心温软柔暖,却让他一时语塞:千军万马前指挥若定的周王,此刻竟觉词穷。
张彤云轻轻回握,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着力:“自得知慕容垂派兵南下,妾身便明白,这一仗避不开了。”她顿了顿,眸光清亮地望着他,“那可是慕容垂。天下能与他放手一搏的,不过寥寥数人。大王若不去,谁能制他?妾与孩儿所求的,是一个稳稳当当的天下。天下安定,妾与孩儿方能真正安稳。”
她侧过身,将他的手引到自己腹间。恰在此时,腹中孩儿仿佛有所感应,轻轻一动。
那生命的触动透过肌理传来,令罗仲夏心头一震。
“你看……”张彤云眼中漾开温柔的光,“他也在说,他懂得轻重。”
罗仲夏心中酸软与豪情骤然交织,百味翻涌。他将她搂得更紧些,低声道:“此番北上,孤定要荡平河北,给你们,给这天下,一个真正的安宁。”
张彤云将脸轻埋在他肩头,静默片刻。再抬起时,眼中虽漾着些许水光,唇角却含笑道:“妾在洛阳带着孩儿,等大王凯旋。”
罗仲夏也笑了,郑重颔首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这一夜,罗仲夏未再处置公务,只静静陪伴在妻子身旁。
烛火偶尔噼啪轻响,两人细细说了许多话,关于孩儿,关于将来,关于天下平定后那些琐碎而温暖的设想,唯独不再提即将到来的离别与凶险的征战。
直至晨光微露,张彤云亲自为丈夫整理衣冠。
罗仲夏在她额上深深一吻,触到她肌肤微凉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立于内院门廊下,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身影与隆起的腹部。
她没有落泪,只深深凝望他离去的方向,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。
都说生儿育女鬼门关,这鬼门关得她自己闯了。
罗仲夏转身大步离去,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……
府衙前,许骁、王镇恶以及新科武状元高瓒、榜眼薛广、探花顾英玉已等候多时。
许骁、王镇恶早已惯于随军出征,高瓒与顾英玉却是初次经历这般阵仗,激动得左顾右盼。
薛广则显得沉着许多。他本是河东薛家这一辈中武艺最高者,薛强让他参与武举,既有支持大周国策之意,亦存为薛家争光的念头。薛广也未负所托,一路过关斩将,成为武举中最炙手可热的新星,直至最终对决中干净利落地败给高瓒。
“出发!”
罗仲夏一挥手,队伍向城内码头开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