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在那里,像一座自废墟中突兀崛起的铁山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,却穿不透那层沉冷的气息。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两具焦尸,目光从粘合难分的肢体,移到炭化蜷缩的手爪,最后停在那两颗紧挨着、同样焦黑变形、面目模糊的头颅上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固。
唯有风穿过残破的宫檐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慕容垂心中情绪翻涌,复杂难言。
对于慕容麟这个儿子,他向来不喜:私心过重,早年告发自己投奔苻秦,险些害他丧命;后又出卖他最疼爱的儿子慕容令,致其身亡;如今更野心昭彰,觊觎太子之位。他并非没有动过将其铲除以绝后患的念头,只是终究未能狠下心肠。此刻亲眼见他死状如此惨烈,一股莫名的悲恸依旧充斥心间。
慕容垂迈步上前,战靴踏过染血的玉阶石板,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。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,他抽出了腰间佩刀。
刀锋落下。
没有凌厉的破风声,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、滞涩的摩擦声,切入焦脆的骨肉。
一下,又一下。
焦黑的碎屑与粉末簌簌掉落。
他亲自分开了那两具紧粘的尸身,声音听不出波澜:“苻丕的尸身,就地妥善安葬,不必折辱。赵王的遗骸,送往中山,葬入皇陵。”
“平幼、兰汗,整肃晋阳防务,清点府库,安抚残民,肃清苻秦余孽。”慕容垂收敛了那一瞬的感伤,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理智,声音平稳地下达指令,“其余人马,随朕准备南下。”
此刻,慕容垂尚未收到慕容德从邺城传来的任何消息。
两地相隔太行,音讯传递至少需十数日之久。
莫说邺城可能陷落,就连罗仲夏凭借骇人国力、通过水路向邺城投送大量抛石机的战报,也方才传入山西地界。
慕容垂心中,此刻仍存着扭转乾坤的盘算。
他依然相信,有慕容德坐镇,邺城可保无虞。
周军虽夺了平阳郡,却是借水攻破城:此法虽克敌,却也摧毁了平阳城防。此刻若率军南下平阳,正可与周军主力在雀鼠谷、襄汾盆地一带决战。
慕容垂有绝对的自信取胜。
届时大军便可直逼上党,既威胁这片战略要地,又能通过井陉关支援邺城。
一举两得。
然而,就在大军整装待发之际,慕容德的消息,终于送到了。
慕容垂展信阅罢,一股寒意,并非来自晚风,而是从骨髓最深处滋生,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。那不是对具体损失的恐惧,而是一种认知根基被颠覆后产生的、近乎虚无的冰冷震撼。
他对这位弟弟的能力向来放心,始终相信兄弟合力,必能守住邺城,扛过此次危机,将大燕推向鼎盛。
但身为大燕皇帝,身处此等存亡之境,他又怎会不做最坏的设想?
他想过邺城可能失守,并为此预设了诸多挽回局面的策略。可在他所有的推演中,从未出现过眼前信中所描述的情形。
在他的认知里,燕与周是实力相若的对手。或许燕在经济上略逊一筹,但军事实力仍占优势。如今这封信却告诉他,燕周两国根本不在同一层级,周拥有碾压般的国力优势……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?
更何况,这种硬实力的绝对差距,意味着他脑海中所有的谋略、算计,从根基上便已失去了意义。
从一开始,他就错估了对手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