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他最终得出一个简洁的答案,并简要验证后,馆内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。
“妙啊!豁然开朗!”
“原来如此,是我等忽略了此处地形起伏对直角的影响……”
“兄台高才!不知如何称呼?此法似乎暗合刘徽《海岛算经》中重测之术,却又另辟蹊径!”
那青衫学子更是目光灼灼,拱手道:“在下河东裴骏,请教兄台大名?此解精妙,令人叹服。与均田使的测算之法略有不同,但结果一致。敢问兄台,若此处水源条件再变,此法是否依然适用?”
徐逸被众人目光聚焦,起初还有些不适,但谈及具体算理,他立刻忘了紧张,认真与裴骏探讨起来。
何承天也凑了过来,不时插言,从天文测量角度提供类比。
三人越谈越投机,周围也聚拢了更多对算学感兴趣的学子,提问、讨论甚至友好的争论声此起彼伏。不知不觉,他们这个角落竟成了馆内又一个热闹的中心。
孔瑞远远望着被众人围绕、神情专注而自信的徐逸,还有侃侃而谈的何承天,面色变幻不定。
他身边一位同乡低声道:“孔兄,看来这二人确有些实学。大王重术数,恐怕……并非无的放矢。”
孔瑞沉默片刻,哼了一声,终究没有再来挑衅,转身与同伴谈论经义去了。
直到馆内执事提醒即将闭馆,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。
裴骏与何承天、徐逸约定明日再聚,继续探讨算题,甚至热情邀请他们日后有空可去河东游学。
走出明理馆,雪已停,清冷的月光洒在银装素裹的街道上。
寒风依旧刺骨,但徐逸心中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。
这一天,他见识了藏书浩如烟海的传薪阁,体验了思想自由交锋的明理馆,更在众目睽睽之下,凭借自己痴迷却常被轻视的“小道”,赢得了真诚的赞赏与交流。
“如何,徐兄?这洛阳,可还值得一来?”何承天笑着问,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清晰可见。
徐逸没有立即回答。他回头望了望那座依旧亮着温暖灯火的明理馆,又看向远处略显朴拙的府衙,最后看向身边意气风发的表弟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。
“值得。”他缓缓吐出两个字,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、甚至带着一丝明亮期冀的笑容,“此处……大有不同。”
两人并肩踏着积雪,向寄居的客舍走去,脚步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响。
对徐逸而言,这不仅仅是一次游学访友,更像是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,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。
而对年轻的大周王朝来说,今夜明理馆中那场因算题而起的聚集,或许只是无数星火中的一簇,却已隐隐照见未来某种务实而开放的潮流。
洛阳府衙。
罗仲夏并未如往常般伏案批阅奏章,而是立在悬挂的巨大舆图前,目光沉静地掠过黄河蜿蜒的线条与标注着各郡县名称的密集圆点。
这些都是各地均田使汇总的地图,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,使各郡县田亩情况一览无余。
春闱在即,春耕亦迫在眉睫。
作为一个农业大国,春耕的重要性毋庸置疑。
因战事所需,不少人家缺少耕作劳力,故今年春耕压力比以往更大。
“启禀大王……”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声音,“通事舍人沈约求见,言有明理馆事奏报。”
罗仲夏收回视线,转身:“宣。”
沈约年约四旬,步履稳捷,入内行礼后,双手奉上一卷简录。“大王,今日午时三刻,明理馆内有一场辩论,涉及科举本末、经史与术数轻重。参与者众,气氛颇烈。”
“哦?”罗仲夏接过,并不急于展开,只问道:“缘何而起?”
“起因是鲁郡孔门之后孔瑞,于馆中与人论及今岁科举预告之科目,见术数题量占比又增,心生不满,当众言道:‘科举取士,当以经义文章、圣贤之道为本。今竟与勾股田赋、商贾计算并列,甚至日渐增重,岂非本末倒置,尊卑淆乱?治国平天下,岂赖锱铢算计?’此言引得不少只重经史的学子附和。”
罗仲夏眼神微动,并无愠色,反而露出一丝“不出所料”的了然。
他推行文理兼修,改革科举,触及的正是数百年来“重道轻器”、“重义轻利”的儒家传统观念。阻力从未消失,只是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形式爆发。
这孔瑞,不过是最初泛起的一丝涟漪罢了。
“后来呢?”他语气平静。
“当时馆内有不少人反驳,其中三人最为突出:一是河东裴骏,此番科举之热门;另有一长一少两位陌生士子参与其中。”沈约显然做过细致了解,叙述清晰,“年少者名为何承天,乃阳武县令何月兮之侄,言辞锋锐,先引《周易》‘圣人仰观天文,俯察地理’,更指当今天下,无论是均田亩、定赋税、修水利、通漕运、测天时、制历法,乃至兵员调配、粮秣转运,何处能离得开‘数’?若不通数,则经世济民为空谈,圣贤道理亦难落实于具体政事。”
罗仲夏微微颔首。这何承天倒是懂得从传统经典中寻找依据,并非一味标新立异,驳得有根有据。
“年长者,据称为徐逸,言辞稍讷,但于数理本身极为精熟。”沈约继续道,“孔瑞等人讥讽术数不过是‘奇技淫巧’,徐逸便当场以此次洛阳官仓冬季储粮调配为例,设题演算。他假设不同仓廪距离、不同运输工具损耗、不同民夫调度,推演如何以最少损耗、最短时间完成既定调运。其演算过程条理分明,结果清晰可比,令不少旁观学子直观感受到术数在实务中的巨大效用。他甚至反问:‘若将此等事交与只知空谈尧舜禹汤、却算不清粟米损耗之人,岂非误国?’”
“呵……”罗仲夏终于轻笑一声,“这徐逸,倒是务实得很。”
他欣赏这种能将学问与实际紧密联系的人。
“最终,何、徐二人合力,不仅驳得孔瑞等人哑口无言,更让不少原本对术数存疑或轻视的学子改变了看法。馆内风向为之转变,多有学子开始讨论起各地实务中遇到的数算问题。”沈约总结道,“此二人虽非洛阳本地籍贯,亦未闻报考今岁科举,但见识才学,尤其是贯通经典与实学的能力,颇为出众。事后有学子打听,徐逸似是前者表亲,来自江南,更具体则不详。”
“江南?”罗仲夏眉梢微挑,却也不甚意外。尽管江南对术数的轻视比中原更甚,但那里终究是华夏文化的传承之地,文化底蕴非中原历经胡族动荡之地可比。
即便不推崇术数,也总能冒出一些这般拔尖之人。尤其是未来的那位叫祖冲之的……
“至于科举中术数比重之议,不必横加干涉……凡事皆有两面。有人反对,亦属正常。真理不怕辩,怕的是不许人开口。只要这辩论在明理馆内,依据经典,着眼实务,不出恶言,不涉攻讦,便任其发展。”罗仲夏的语调平稳而坚定,“我大周要的,不是只会背诵经典的木偶,也不是只知算计的吏员,而是既明大道,又通实务的干才。”
“这条路,总要有人走,也总会有人跟随……”
沈约深深一揖:“臣明白了。大王胸襟气度,天下无人可及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罗仲夏挥了挥手,继续思量春耕之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头又传来刘穆之求见的消息。
“让他进来!”
罗仲夏在刘穆之面前很是随意,指了指一旁的席子道:“坐。”
刘穆之肃然坐定,直身拜道:“江南消息传来,司马尚之夜袭京口,诛杀王爽、王廞,定下了与慕容垂合击我大周之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