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逸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《九章算术》善本,指尖抚过清晰工整的字迹与精妙的图示,心头一阵悸动。
在江南,这类书籍要么被束之高阁,视作玩物丧志之物,要么便是秘而不宣的家学,何曾像这般堂而皇之地置于国家藏书之所,任人取阅?
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,立刻沉浸其中。
书中一些前人留下的疑难算题与巧解,与他平日所思所想暗暗契合,又提供了新的思路,令他浑然忘我。
直到何承天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才惊觉竟已过午后。
“走,去明理馆。此时那边最是有趣。”何承天眼中闪着光。
二人随着人流走出传薪阁,穿过一条有顶的长廊,便到了另一座规模相当的建筑……明理馆。
与传薪阁的静谧截然不同,馆内人声鼎沸,热闹非常。
宽敞的大厅里摆放着许多方桌与坐榻,学子们三五成群,有的围坐辩论,有的在墙上悬挂的小木板上写画,有的则捧着汤碗聆听。
空气中弥漫着汤羹的热气、年轻士子们激动的语调,以及一种无拘无束的思想碰撞的活力。
他们刚在角落坐下,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争论声,话题似乎围绕“经史与术数”之辩。
争论颇为激烈。
只是他们在偌大的馆内竟然寻不得空置的位子。
何承天懊恼不已……
“喂,何兄,何兄,这里,这里有位子!”
何承天正在找座,忽见一人用力向他招手,顿时喜道:“比我想的人还多,好在之前来此结识了一位好友。走,我们过去。”
“见过裴兄!”
何承天挤上前,在来人身旁坐下。
他拉着徐逸介绍道:“这位姓裴,名松之,是传薪阁的执事……这位是我表兄徐逸,江南人士,初次来洛阳,我带他来见见世面。”
裴松之是在传薪阁与何承天结识的。那日何承天在阁中翻阅许多书籍,天文地理、阴阳五行、经史子集,五花八门。
阅览范围之广,令裴松之为之咋舌。
他知道这类人若非装腔作势的庸才,便是有真才实学的能人。
裴松之见对方年纪与己相仿,便上前寒暄两句,立时发觉何承天属于后者:精于百家之学、五行之术,大为佩服,诚心结交。
何承天对洛阳如此熟悉,也多亏裴松之的介绍。
何承天问道:“现在什么情况?争论得如此激烈,还围了这么一大圈人。”
裴松之低声道:“是关于经史与术数轻重之辩。有一部分人觉得,此前几次恩科,术数的题目越来越多,几乎要与经史、策问持平,有些本末倒置。”
今年虽是朝廷首次开科举,但此前几年也有科考取士。只因当时大周疆域不广,科举未能全面推行,只是通过考试选拔地方人才而已。
其实这种考试在汉顺帝阳嘉元年便已出现。当时尚书令左雄建议改革察举制,规定察举孝廉须先经考试,创立分科考试制度——儒生考经学,文吏考章奏,与后世科举之法并无根本差别,史称“阳嘉新制”。
不过考的是经学章奏,并无术数这一项。
故而不少人以为罗仲夏只是沿用阳嘉新制取士。但随着一次次小规模科考的举行,制度逐渐成熟,大周的疆域人口得到充实,直至今日正式将科举定为国政,两年一次,春季举行。
而科考内容逐年公布,术数题目每次都有增加,如今几乎形成经史、策问、术数三科并举的局面。
此举自然也引发不少争议。大多文人专攻经史,对术数不屑一顾。如今术数题目逐年增加,且日益深奥,让他们这些以经史为主的考生如何自处?
明理馆关于这方面的辩论,时常发生。
裴松之继续道:“现在说话的这位是孔瑞,自称圣人后裔……”他说这话时语气略带嘲讽。
圣人后裔在江南尚有几分影响,可这里是中原,并不讲究这一套。
孔瑞昂声道:“……即便如你等所言,术数有实用之效,然科举取士,终究是为国选贤。贤者首重德性、器识、文章!岂能沦为考校匠人之技?”
立刻有学子出言反驳:“孔兄此言差矣!德性文章固不可少,然空谈误国,前朝之鉴未远!大王设科考兼通术数,正是要选拔务实干练之才!”
“实干”正是大周用才的标准。
“何况《周礼·地官司徒·保氏》有言:‘养国子以道。乃教之六艺:一曰五礼,二曰六乐,三曰五射,四曰五御,五曰六书,六曰九数。’我辈中人,当通五经贯六艺,术数哪里就低人一等了?”
徐逸听着,起初还有些紧张,下意识想低头避开。
何承天却安然坐着,甚至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,偶尔低声点评:“此人所言,仍未脱‘工具’之论,尚未理解数理亦含天地之道。”
孔瑞道:“业有专攻,术有先后。九数为六艺不假,却是六艺之末。某非反对术数,只是认为术数不应与经史、策问并列齐平。治理天下,术数何用?”
这时,一位身着青色襕衫、年纪稍长的学子站起身来,向四周拱手,朗声道:“荒谬之论!若无术数,如何厘清田亩、均衡赋税?如何筹划工程、节制用度?诸位,空谈无益。在下河东人士,众所周知河东多山,不少田地耕种于山间,测量田亩极为不易。此番大王均田清丈时所遇疑难,便是朝中术数大家所破解,涉及勾股重测与不规则地形下的亩积核算,颇有趣味,也极见实用。不知可有擅数者,愿共同参详?或许比空论本末,更能见学问真伪。”
此言一出,不少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。
那青衫学子将题目大致说明,果然复杂,需综合运用多种算法。
一些原本高谈阔论的学子皱起眉头,沉吟不语。
孔瑞那边也暂时息声。
徐逸的耳朵却竖了起来。题目清晰地传入他耳中,手指下意识在膝上轻轻划动,脑海中的算筹已然开始排列组合。
这题目……似乎与父亲曾经推演过的难题有异曲同工之妙,但更复杂一些。
何承天碰了碰他,低笑道:“徐兄,瘾头犯了否?这可是你的拿手好戏。”
徐逸脸一热,有些踌躇。他素来不喜人前显摆。但见那青衫学子将题目写在墙上木板上,周围人议论纷纷却无人能立刻给出清晰思路,他心中那股对算学纯粹的痴迷与挑战欲渐渐占了上风。尤其看到有人尝试演算却走入歧途时,他几乎要忍不住出声纠正。
何承天看出他的挣扎,鼓励道:“在此地,有能者居之,有学者敬之。只管去,莫非徐兄觉得我之前所言皆是虚言?”
徐逸深吸一口气,终于站了起来。他走到木板前,先对出题的青衫学子及周围人微微颔首,而后取过旁边备用的炭笔,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:“此题……或可如此考虑。”
他开始一步步推演,指出关键之处,引入新的辅助线与算法假设,逻辑严密,条理分明。
起初还有人交头接耳,但随着他书写的深入,馆内渐渐安静下来,越来越多人围拢过来,目光紧盯着他笔下逐渐成型的演算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