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仲夏这征讨檄文一出，天下局势也随之暗流涌动。
晋阳城外，檄文不出所料，传入了慕容垂军营。
“弃德任力，残民以逞。慕容垂假借复燕之名，行篡位之实。自其称帝以来，不修仁政，专务征伐。丁壮殒于锋镝，老弱填于沟壑；河北膏腴之地，十载三荒；幽冀烟火之墟，春无完户。此实天道不容！”
“慕容宗室，广占田宅，圈牧山林；鲜卑旧贵，恃功横恣，律令难行。而汉家编户、乌桓部民、并州徙户，税赋倍征，徭役无期。致使境内百姓，虽同居一国，竟有云泥之隔。此皆人怨所积，取乱之阶。”
“外托大义，内行猜贰。口称鲜卑共主，却枉顾燕朝正朔立于关中；表面猜忌段部、钳制宇文，名义招纳汉家才俊，实则兵权不释、机要弗予。致使忠智之士心寒，姻亲部族离心。近日更囚杀贤良，废黜旧勋，太子暗弱而诸王眈眈，肘腋之间，祸机已伏。”
……
慕容垂愤然将手中檄文掷之于地，骂道：“黄口小儿，只会逞口舌之快！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，心中深知文字绝非无用——很多时候，在特定情形下，文字之力不亚于刀剑。
尤其对此刻的慕容垂而言，这纸檄文字字诛心，直戳痛处。
他得位本就不正：慕容冲虽愚钝，却是名正言顺的景昭帝慕容儁嫡子，前燕灭国之仇亦由慕容冲所报。
慕容垂并无半点理由僭越称帝，加之太子慕容宝暗弱无能，皆是他心头大病。
只是慕容垂眼下威望正盛，坐拥河北幽冀之地，势力雄厚，无人敢公然非议。罗仲夏此番揭开他的底细，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。
此战若胜，尚可以威势掩盖一切；若败，或陷入僵局，必将引发内部动荡，种种隐患也将随之爆发。
他暂将心绪压下，先对眼前战事作出部署：“拨五千兵马给太原王，命他守好平阳郡，务必安抚当地豪强。告诉他，只需坚守至朕攻下晋阳，援军便至。”
至于河北局势，他未作多余安排——有其弟慕容德坐镇，自会处置妥当。
随后，慕容垂陷入长久的沉思。罗仲夏所布之局，确招招致命，让他颇感棘手。
尤其是逃回代地的拓跋珪……
“封相，即刻传朕旨意，就说高车部与罗仲夏勾结，命拓跋珪出兵征讨。”
高车乃漠北游牧部落，因使用车轮高大，辐数至多的车而得名，一直觊觎漠南丰美之地。慕容垂明知拓跋珪已如猛虎归山，特意为其找些事做，以免其心生他念。
“另外派人联络江南朝廷，与他们讲讲唇亡齿寒的道理。”
言至此，慕容垂脸上掠过一丝笑意。
有罗仲夏这般强敌在侧，他岂会不与江南联手？江南那些高门权贵，终日只在南方一隅醉生梦死，巴不得看着他们这些“胡酋”与“叛贼”斗得两败俱伤。然而江南虽外战乏力，内斗之能却出类拔萃。他们不可能不明白，唯有慕容垂与罗仲夏相持不下，才最符合江南利益；若让其中一方统一中原河北，江南必将再临大军压境之危。
慕容垂确信，即便江南众人再愚钝，也必会相助自己对付罗仲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