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垂这突如其来的一声“不好！”，让帐内的封衡、贾彝、平幼皆望向上首那位脸色骤变的大燕皇帝。
慕容垂眼中怒意翻涌，沉声问道：“你们与崔尚书关系如何？”
封衡一时不解其意：崔逞举家南逃时官居吏部尚书，地位非同一般。慕容垂出征在外，不愿多生事端，此事并未声张。留守中山的慕容德也是如此：皇帝亲征之际，坐镇后方的重臣举家叛逃，太过动摇军心，故而也瞒了下来。中山虽有不少人知情，但远在前线的将士确不知晓。
封衡谨慎答道：“臣与崔尚书相交甚笃……”
贾彝亦道：“崔尚书亦是臣之好友。”
连身为鲜卑将领的平幼也道：“崔尚书可谓臣之半师。其才学渊博，臣读书遇不解处，常向他请教。”
慕容垂听到此处，面色愈加阴沉。
这便是崔逞的能耐：他能与任何人维系良好关系。
“崔尚书在朕出征后不久，假借筹措粮草之名，举家潜逃，至今下落不明。”慕容垂冷声道，“你们可知他可能逃往何处？”
此言一出，三人皆露尴尬之色。他们并非未察觉皇帝态度有异，只是与崔逞私交不错，原想着若他犯了错惹怒了天子，可代为求情，怎料竟是“叛逃”大罪。
慕容垂摆了摆手：“朕别无他意，只想探问崔逞可能投奔何方。”
封衡沉吟道：“或许是洛阳。臣往日与他闲谈，常论及洛阳新政，崔逞……对此多有赞许。此外，也可能是代国，他与拓跋珪麾下的张衮亲如兄弟，乃至可直入内堂拜母见妻。”
慕容垂追问：“有无可能南投江南司马氏？”
贾彝摇头：“绝无可能。崔逞素有济世为民之心，常斥江南朝政懈怠，断不会回去。”
慕容垂长叹：“拓跋珪虽是一时英杰，但比之罗仲夏，终究逊色几分。崔逞多半是投奔洛阳去了。此人身居要职，于朝廷内务了如指掌。他这一走，等同于将我大燕虚实尽数暴露于罗仲夏眼前……”
帐中众人闻言皆惊。
封衡率先反应过来，低声惊呼：“陛下是说，罗仲夏不只是要在河东与我军交战，还意在河北另开战场？”
慕容垂咬了咬牙：“但愿是朕多虑了！”
作为大燕皇帝，这些年他南征北战，根本无暇静心经营民生。历年军资，除靠劫掠，便是盘剥百姓。
民生经济远不如军事上的辉煌。
若当真陷入全线决战，情势必危。
慕容垂心中隐现不安，但其实罗仲夏此番撤退，最惊慌的却是上党太守徐嵩。
徐嵩与其父徐盛皆出身寒门，二人俱为苻坚一手提拔。父子深受皇恩，立志报国。徐盛已为苻坚战死，徐嵩亦存以死相报之心。正因如此，他对境内周兵的存在始终如鲠在喉。
然而平阳郡的突然陷落，使他与晋阳音信断绝，局势急转直下。罗仲夏的撤退，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。
“周王当真要放弃河东，还是另有图谋？”
徐嵩刚刚肃清郡内黎宇一族的势力，内部尚未稳固。若周兵真随罗仲夏悉数撤离，上党孤悬于燕军兵锋之下，必遭灭顶之灾。
他独坐府衙，烛火摇曳，映着墙上那幅前秦疆域图——图已斑驳陈旧，许多疆界早已名存实亡。
“父亲，”他低声自语，仿佛在与亡父对话，“您教我忠君报国，可如今……君王何在？国将不国。这满城百姓，又该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