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杯换盏间,徐浩漫不经心地望向有些心绪不宁的徐嵩,问道:“府君,为何这宴席上不见黎郡尉?”
徐嵩手中酒杯几不可察地一颤,旋即稳住了,答道:“黎郡尉一向心系郡内安危,此前废寝忘食,如今危局暂解,反倒病倒了。故而……未能列席。”
他有些心神不宁。
黎郡尉名唤黎宇,当初竭力反对让周军过轵关进入上党,直言这是引狼入室。慕容燕固然是贼寇,可那罗周又能好到哪里去?不也一样觊觎着大秦的土地、人口与财富?将周军引入上党以抗燕,这与当年刘璋迎刘备入川有何分别?
徐嵩知道黎宇说得在理,但他更清楚:上党若落入慕容垂之手会是何等结局,落入罗仲夏之手又将是怎么样的光景。
慕容垂用兵如神,举世公认,然其治国理政却显平庸。复兴燕国之后,所用仍是昔日落后的前燕旧制,经济全赖劫掠而非内生。其大军所过之处,往往一片狼藉。
而罗仲夏显然不同。他显然更重治理,每取一地,必遣均田使入驻地方衙署推行均田,同时委派监察御史巡察督导,以一整套完备之法安抚民心、恢复秩序……
徐嵩并非高门出身,但其父、叔早年追随苻坚立下大功,他也因此得以在王猛麾下效力,深受苻坚、王猛器重。昔日王猛整肃吏治,徐嵩便是前锋。任长安令时,贵戚子弟凡有犯法,一概严查,说情关说之路尽数断绝。事情甚至闹到苻坚面前,苻坚亦不禁赞叹:“人为长吏,故当应耳。此年少落落,有端贰之才。”
端贰也就是尚书仆射。
徐嵩为官,一直以王猛为楷模,恩威并施,颇得士民拥戴。他早年曾听王猛感叹:“欲求天下大治,必先恢复民力。只是此路艰难,不知何日得见。”
徐嵩本以为此生无缘亲见,却不料就在自己治所不远的洛阳,竟真呈现这般景象。
因此,即便明知徐浩此来亦在图谋上党,他仍决定打开轵关,引入周军。纵使上党真被徐浩所夺,大不了自己以身殉国,至少上党百姓可保无恙。
黎宇对此举耿耿于怀,两人闹得很不愉快。
徐嵩恐他出席宴会言行激怒徐浩,徒落口实,便未将他列入陪席。
徐浩面露憾色,道:“黎郡尉前日来我营中,对我军营垒布局甚感兴趣,当是知兵之人。彼时军情紧急,未及深谈,我深以为憾。本欲借今日之会好生请教一番,可惜了。”
徐嵩闻言,瞳孔微微一缩。
徐浩此言,似有所指。
他细细一想,心中不由一紧。先前并未觉出异样:黎家是上党高门大姓,抵制罗周入境也在情理之中。
徐嵩研究过均田制,深知此制对于拥地自重的豪绅大族是何等致命的打击。若说均田制眼下尚存弊端,那便是难获地方士绅支持。
黎宇反对周军入轵关,徐嵩能够理解,可他在那般紧要关头,去探察周军营垒布局又是为何?难道真想凭武力将周军逐出上党?这念头徐嵩不是没有过,但双方实力悬殊,绝无可能。
不对!
他忽然记起,三日前黎宇前往周军军营,明面上的理由是与周军商讨协同御敌。那时拓跋珪尚未溃败,慕容楷正向上党郡袭来。黎宇在此时探查周军营垒,当真只为“协同御敌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