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曜想得头疼，酒劲上涌，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，说道：“诸公且说，罗贼此番论道之邀，我们去，还是不去？若不去，对方必讥我堂堂大晋、华夏正朔，竟不敢与之论道。可若去了……”
他越想越气，说不下去，怒骂道：“这该死的逆贼，若落入朕手，非将他千刀万剐不可！”
司马道子目光炯炯，进言道：“臣以为当去……理由有二。其一，若不去，势必弱我声势，反助其凝聚民心，于日后讨逆更为不利。其二，罗仲夏此贼军略出众，非比寻常。原本臣还担心谯王经验不足，非其敌手。如今他既兴师动众筹办所谓论道，便意味着无法亲赴前线指挥。”
“叛军中能征善战者，唯罗仲夏一人而已！将他拖在荥阳，便有利于谯王在前线破敌。”
“臣虽不知罗贼为何要以卵击石、大张旗鼓，提议论道。却深知我江南乃华夏正统所在，名士辩才多如过江之鲫。只需随意选派几人应对，足以占尽上风。”
“如此，我军既可在荥阳以文取胜，又能在前线以武克敌。文武双胜，罗贼终将束手就擒……”
司马曜顿觉有理，心情转好，问道：“既然如此，琅琊王认为派谁去最为合适？”
司马道子不假思索，直言道：“中书侍郎范宁最为合适。”
一听此言，司马曜眼中掠过一丝愠怒。
范宁此人，他自然认识且极为熟悉。
范宁博览群书，是江南著名的儒学家、经学家，也是极少数在江南大力推行教化之人，曾任余杭县令。在任期间，他兴办学校，培养学生，有教无类，践行儒家礼教并以身作则，素以志行高洁著称。
范宁还极其厌恶清谈玄学，曾将何晏、王弼批得一文不值，也因此遭到门阀世家的排挤，尤其是王凝之骂他“肆其奢浊，所为狼籍”。
但司马曜深知范宁才学，任其为中书侍郎后，范宁也未辜负信任。每逢朝廷议定大学教化、明堂等礼制，范宁皆引经据典奏对，常令反对者哑口无言。司马曜因而对他愈发亲信倚重，朝廷遇议而不决之事，也多询其意见。
范宁受器重后，更直言抨击朝中奸佞之臣，其中便包括时常阿谀奉承琅琊王司马道子的官员及他本人。
司马曜听司马道子点名范宁，当即明白其用心：范宁此去论道，若胜，固然能揭穿罗贼面目，却也可能激怒对方，凶多吉少；若败，则成朝廷罪人，同样难返建康。无论胜负，范宁皆前途未卜。
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。
司马曜一向将司马道子视为制衡谢家、桓家及诸多高门大族的工具，借此掌控朝局、收回权柄。如今权柄虽收回不少，却养出了一头反噬其主的饿狼。
沉默片刻，司马曜展颜笑道：“琅琊王此议甚好。武子博学多才，派他前往荥阳，必能取胜。”
他终究选择隐忍：正如司马道子所言，罗仲夏实为心腹大患，若能除之，牺牲一范宁，确也不足为惜。何况现在与司马道子撕破脸并不合适……
司马曜大事糊涂，但内斗上却是行家。
王国宝眼珠一转，趁机进言：“陛下，臣也荐一人。若派他辅佐范中书，双管齐下，可保万无一失。”
司马曜脸色微沉，问道：“何人？”
王国宝道：“员外散骑侍郎苻朗……”
提及“苻朗”二字，王国宝便忍不住咬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