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司马喝完粥，李頎麻利地收拾著碗筷，隨口问他：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什么什么打算？”
“在家歇著，还是去上班？”
司马是有编制，有工作的，在长洲中学教地理，一个礼拜12节课，混口饭吃，饿不死也撑不著。他认真思考了一下，说：“明天我去学校一趟，顺便把假销了，看领导有什么安排。不过学期中间，也很难说的……”
李頎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如果是上课的话，就缓一缓吧。”
司马明白她的意思，说实话他的课上得不怎么样，胃出血住院前，有个班上的学生联名写信到校长室，一致要求换掉他。这件事让他名誉扫地，羞愧难当，在同事和学生跟前抬不起头来。
“像地理这种副科，高考几个人选……姑妄言之姑妄听之，有什么好挑剔的……”
“你在嘀咕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司马稍稍提高了嗓门。他知道李頎本来就瞧不起教师，一直怂恿他停薪留职去考公务员，女人家眼孔浅，见识短，公务员哪是那么容易考的，几千人为了十几个岗位挤破脑袋，到头来录用的都是关係户。
这些话，李頎是听不进去的，她认为丈夫之所以不愿去考公务员，只是因为懒。
“別关掉，我还要看……还要看！呜……呜……”
《鼴鼠的故事放完了，李喆远嫌不过癮，撒泼赖地要再看一集，李頎耐著性子好说歹说，威逼利诱，费了半天劲才把他扭到卫生间洗漱。
“在那儿傻站著，也不知道搭把手！你是木头啊！”她对司马的迟钝很不满。
“也不知道搭把手！你是木头啊！”儿子满嘴牙膏沫，跟在后面学舌。
司马愣了一下，只得上前笨手笨脚帮儿子刷牙，不小心把牙刷捅进儿子的喉咙，李喆远一阵噁心，把晚饭全吐了出来。李頎心疼得大骂，儿子哭成一个泪人，母子俩声音一个比一个响，闹得鸡飞狗跳。
司马有点心烦意乱，默默退到一边，心想：“磕磕碰碰，吵吵闹闹，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……”
母子二人一直折腾到9点半，司马才获得安寧。
老婆儿子在隔壁房间睡下了，终於安静下来，一天剩余的时间属於他。卸下偽装和面具，不再扮演吃力不討好的角色，终於可以赤条条一丝不掛，真诚面对自己，司马长长舒了口气，如释重负。
然而他的眼皮却耷拉下来，人昏昏欲睡。
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，独处何其珍贵，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，却因为睏倦，不得不浪掷自由，虚拋光阴，世上还有比这更鬱闷的事吗？司马心有不甘，他躡手躡脚溜进卫生间，用热水绞把毛巾，使劲擦了把脸，强提起几分精神。
他重新在书桌前坐下，拿出纸笔，开始规划未来。
培本固元即“炼己”，目的在於排除外界干扰，把精、气、神养得活泼充盈。但司马虚弱且虚胖，精力不济，第一步先要把身体调理到最佳状態。
普通人调理身体，无非是注意睡眠休息，加强营养和锻炼，所谓“早睡改命，深蹲如坐，安步当车”，这种方式虽然安全可靠，但耗时久，见效慢，司马没有耐性等这么长时间，他需要一条速成的捷径。
那就是龙门宗密传的“服饵法”。
“服饵”是古人的说法，其实就是“吃药”，名目繁多，大致可归为矿石、虫兽和草木三类，又根据服食方法的不同，分为单味服饵和成方服饵。单味服饵，服食的多是人参、灵芝、首乌之类的“灵药”，成方服饵，要根据药性的君臣佐使，配合服用。
矿石多有毒性，虫兽不易觅得，司马斟酌再三，决定炮製一味“何首乌丸”，一来对症，二来用料简单，三来忌口少，吃不坏人。
何首乌丸用到的主料有何首乌三斤，去苗牛膝一斤，黑豆若干。何首乌和牛膝都是常见的药材，在中药店可以买到，至於黑豆，那东西过去是餵牲畜的，现在被当成宝，超市的粗粮区有售。
炮製也不复杂。何首乌用竹刀切成小块，木杵捣烂，牛膝剉成粗末，蒸笼薄铺一层黑豆，一层何首乌，一层牛膝，再一层黑豆一层何首乌一层牛膝，重复铺完，加盖蒸煮至豆熟。剔除黑豆，晒乾首乌和牛膝，换上新的黑豆，仍按上法加工，三蒸三晒。最后蒸枣肉，与加工好的首乌、牛膝一起揉成药丸，如梧桐子大小，密封保存。
饭前用温黄酒吞服30粒何首乌丸，温补肺腑，祛逐风冷，利腰膝，强筋骨，黑鬚髮，驻容顏，长久服用能轻身延年。服饵期间忌食萝卜、葱、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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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门宗虽然不是传承万载的大派，几百年总归有的，家底摆在那里，司马记得还有七八条方子，药效比何首乌丸更强，但那些方子要么用药多达几十味，炮製耗日持久，不胜其烦，要么用到百年以上的珍稀药材，在这个一切讲求速成的时代，根本不可能找到。
毕竟只是调理身体，没必要花费太多工夫。
司马把药材和物品一一记在纸上，从头看了一遍，確认没有遗漏。除了何首乌、牛膝、黑豆和大枣外，还要用到竹刀、木杵臼、剉刀、蒸笼、黄酒、密封罐。他准备明天去学校销假后，顺便到市中心跑一趟，把东西一次性买全。
熬夜不利养生，久病初愈，更要注意休息。司马已经困得撑不住了，正打算上床睡觉，隔壁传来了动静。李頎扯著嗓门尖叫道：“快点过来帮忙！儿子尿床了！”司马打了个激灵，脑子嗡嗡的，一时有点手足无措。
李頎忙著给儿子换裤子，李喆远睡眼惺忪，裤襠里湿了一大片，凉颼颼很不舒服，哼哼了几下，嘴一瘪，哇地大哭起来。李頎心烦意乱，又不好衝著儿子发火，正好看见丈夫走进来，衝著他大喊大叫，劈头盖脸骂了一顿。
司马涵养很好，静静听了会，觉得这个女人不可理喻。一个理性的人在做决定前会捫心自问，要达到什么目的，能不能达到，会付出什么代价，然后再决定做还是不做。非理性的人正相反，他们有时因感性而衝动，更多时候是愚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