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烫的热水淋在身上,筋骨慢慢舒展开来,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淋浴房里稍嫌气闷,司马久病初愈,不敢多待,匆匆擦乾了身体,往身上套短裤和背心,不经意瞅见镜子里面的自己,他的动作停顿下来。
“死胖子!”李頎曾这样骂他,鄙夷的声音犹在耳边。
脂肪堆积在胸部和腹部,低下头看不到脚趾,像一只大腹便便的鸭梨。司马苦笑一声,这具身体与他的前世相差太远,想当初……算了,想当初有什么用,能够再世为人,而不是形神俱灭,已经是上苍莫大的恩赐了。
幸好他还记得寻蛊养蛊的法门。
在司马的记忆里,他前世拜在龙门宗太炎道人门下,以肉身为鼎炉,潜心温养“祝融蛊”,精研火法,在同门弟子中脱颖而出,颇受师父的器重。龙门宗以“祝融蛊”为立派根本,养蛊分“初关”、“中关”、“上关”三个阶段,初关孵化虫卵,中关蛊虫成熟,上关修持火法,一关比一关难,能突破“上关”的,无一不是门內精英。
龙门宗並不讲究“童子功”,成年人拜入宗门也无不可,只是进“初关”前,还要多一番“培本固元”的筑基步骤。《蛊经里有“上德”和“下德”的说法,“上德”指童贞少年,一点灵光未灭,精气不泄,可以省去筑基的功夫,“下德”指成年人,精气已泻,本源大损,必须通过“外药”来培养精气神。
“既然是从头开始,也不在乎多费手脚,人生百年转眼成空,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一具皮囊归於尘土,就算修不到前世的境界,无违养生之道,多活几年也是好的!”
司马拿定了主意,觉得浑身轻鬆,他穿好衣裤走进书房,四下里看了一回,书桌,椅子,檯灯,电脑,书架,单人床,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错觉油然而生。他不假思索走到书架前,隨手翻看那些似曾相识的旧书,就像遇到老朋友,心中平安喜乐,无欲无求。
一张写满字的信笺从书页里掉出来,打著旋落在地板上,司马心生好奇,弯腰捡起来,那是“这具身体”记下的感想,字很蹩脚,他没有任何印象。
“从早到晚,雨下了一天。
“去丈人家接儿子,赶上一场大雨,无处可躲,裤腿全湿了,鞋子吸饱了水,重。接了小孩回家,雨小了很多,淅淅沥沥,有点春雨的味道。现在是六月中下旬,在南方属於梅雨季节。
“小孩子大叫大嚷,精力旺盛,好不容易洗完澡,弄到床上准备睡觉,已经九点半了。身上黏糊糊的,眼镜顺著鼻樑一个劲往下滑,心浮气躁。雨又大了起来。走到阳台上,拉开纱窗,听著哗哗的雨声,感觉自己慢慢醒过来。
“人活在世上,就像粉墨登场的演员,戴上面具,笨拙地扮演剧本安排的角色。我们是別人的子女,別人的父母,別人的配偶,別人的亲属,別人的朋友,別人的同事,唯独不是自己。那个渺小的、脆弱的、会哭会笑的我』被挤进角落,无人过问,也没有人在意。从什么时候起,我们成为面目模糊的一分子,隨波逐流,理所当然像个正常人』那样生活。
“屈指计算,已经过了不惑之年,下半辈子悄悄开始,时间如流水,已经望得见末途,路的尽头是火葬场,是坟墓。如果明天是生命的最后一天,我將懊悔不已,死不瞑目。但明天不是生命的最后一天,离大限之日还有数十年光阴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我是谁,我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?来到这个世界是一种幸运,几亿分之一的概率,不好好珍惜,对不起老天眷顾。对於这个世界,我只是宇宙里的一粒沙,尘中之尘,可对於自己,我就是整个世界,我是整个宇宙。从明天开始,要好好为自己活。节饮食,慎言语,保养身体,寻找精神家园。虽然有些迟了,但还来得及。
“生命是一种保证致死、经由性爱传播的疾病,活著是一场漫长的等待。既往不恋,当下不杂,未来不迎。”
司马拿著那张信笺,心潮起伏。这个人有正当职业,有老婆儿子,有房子车子,双方的父母都还健在,这个人理应感到幸福,感到满足,充满了奋斗的动力,可是从骨髓里泛出来的那种疲倦、无奈和苍凉,渗透在字里行间,让人不禁发问:“这个人,难道就是我吗?”
李頎过了8点才回来,她和儿子已经在公婆家吃过晚饭了,给丈夫带了米烧粥,装在保温瓶里,散发出氤氳热气。长洲的方言,粥是指冷饭加水煮成的饭泡粥,也称为“稀饭”,那种直接用生米和水熬製很久,水米柔腻如一的粥称为“米烧粥”,是为肠胃虚弱的小孩或病人准备的。
李頎盛了一碗粥,配上肉鬆,撂在司马面前。
温热的米烧粥沿著食管淌进胃里,带来一种灼热的刺激,司马甚至怀疑,在十二指肠的某个地方,癒合不久的伤口再次开裂,鲜血掺进白粥,融成诡异的緋红色。
李喆远一个人玩了会变形金刚,觉得无聊,吵著要看电视,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口头禪,像唱山歌一样反覆强调:“我就是要看动画片,我就是要看!我是妈妈的心肝宝贝,我就是要看动画片!”
李頎打开电视,给儿子放了一集《鼴鼠的故事,那是她为儿子精心挑选的“启智”动画,拷在司马淘汰的电脑主机上,用vga线连接电视机,外置音箱播放声音,属於“废物利用”。对此她很骄傲,觉得省下了一笔额外开销。
《鼴鼠的故事是捷克斯洛伐克製作的经典动画,司马小时候也看过,很多年过去了,国际风云变幻,动画还在,捷克斯洛伐克已经不復存在了。
有了动画片,儿子立马安静下来,半张著嘴,全神贯注盯著电脑屏幕。20英寸的液晶电视有点嫌小,李頎一直考虑要不要换一台大屏幕的等离子彩电充当外接显示器,她不希望儿子以后也戴眼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