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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交易与诀别,帆起东南

“走吧。”李牧握住她的手。一行人悄然进入书房书架后的隐秘通道。这条密道是李牧早在扩建府邸时就暗中修建,直通两条街外一处早已买下的、看似普通民居的院落。通道狭窄潮湿,但足够两人并行。青薇居士在前持微弱萤石灯引路,李牧搀扶萧文秀居中,顾青衫和两名嬷嬷断后。脚步匆匆,除了喘息和衣袂摩擦声,再无其他。

申时,京城开始骚动。齐王终于按捺不住,以“防奸人挟持宫禁、危害社稷”为名,命令其暗中控制的南城兵马司一部及部分王府亲兵,开始向皇城方向运动,同时派人强行“接管”了几处他认为重要的城门。

杨廷仪也察觉到了异常。他收到线报,辽国公府似乎过于安静,且午后有多辆马车从不同方向出城,方向各异。他本能觉得不对劲,立刻以首辅名义,下令加强全城戒严,尤其是各城门和水陆码头,严查任何可疑人员车马,并派兵试图封锁通往东南的主要官道。

然而,他的命令在执行时遇到了无形的阻力。京营中那位刘副将(曹正淳持虎符联络的那位)早已暗中布置,以“兵力不足”、“需拱卫皇城”等理由,拖延甚至变相抵制了对津门方向通道的彻底封锁。同时,一些收了沈富重金、或与李牧有旧谊的底层官吏、守军,也在暗中行方便之门。

坤宁宫的势力也开始暗中发力。皇后以“担忧太子安危”、“加强宫内守备”为由,调走了部分原本可能用于外围封锁的侍卫,并派心腹太监持她的令牌,“慰问”几处关键城门的守将,无形中干扰了杨廷仪的部署。

整个京城,表面上因皇帝病危而压抑肃杀,暗地里却有多股力量在角力、渗透、博弈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混乱,而这恰恰为李牧一行人的撤离,创造了最宝贵的机会缝隙。酉时末,通州码头。暮色四合,运河上船只如梭,灯火点点。一艘外表普通、甚至有些陈旧的漕船静静地停靠在最偏僻的一处泊位。船上堆放着一些麻袋和木箱,看起来与周围其他漕船无异。

李牧、萧文秀等人经过数次换乘、伪装,终于安全抵达。最后一批从京城撤出的核心人员(包括铁战留下的几名绝对心腹军官、沈富安排的账房、匠人等)也已在此汇合,共计四十余人,皆扮作船工、家眷模样。

“国公,所有人都齐了。船已检查过,补给充足,底舱经过改造,较为舒适隐蔽。船老大是我们的人,航线熟悉,预计明日午前可抵达渤海湾预定海域,与舟山来的接应船队汇合。”顾青衫低声汇报,他脸上也做了修饰,像一个寻常师爷。

李牧点点头,看向身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萧文秀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沉默但目光忠诚的追随者,心中感慨万千。这些人,将跟随他踏上一条完全未知的旅程。

“上船吧。”他轻声道。

众人依次登船。漕船解缆,船夫撑篙,缓缓离开码头,融入运河上南来北往的船流之中,毫不起眼。

李牧拥着萧文秀站在船尾,望着渐行渐远、灯火阑珊的通州城,以及更远处那片吞噬了夕阳最后余晖的、沉沉暮霭下的京师轮廓。那里,有他奋斗过的足迹,有赏识过他的君王,有争斗不休的政敌,也有即将爆发的权力风暴。

“夫君,我们……真的离开了。”萧文秀靠在他肩头,声音轻如梦呓。

“嗯,离开了。”李牧收紧手臂,“我们去一个新的地方,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
“会顺利吗?”“会的。我们有船,有人,有知识,更有彼此。”李牧语气坚定,“大海或许有风浪,但总比那吃人的庙堂安全。”

就在这时,遥远的身后,京师方向,隐约传来连绵不绝、沉重肃穆的钟声——那是宫中的景阳钟!只有在皇帝驾崩、新皇登基、或国家有大祭、大丧时才会敲响!

钟声透过暮色传来,虽已微弱,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,敲在每个人的心头。萧文秀身体一颤。李牧将她搂得更紧,低声道:“陛下……走了。”

养心殿终究没能封锁住消息。或者,是曹正淳和皇后在完成交易、确保李牧已安全撤离后,选择了在此时公布皇帝死讯,正式拉开权力交替的序幕。钟声哀鸣,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,也意味着京城之内,围绕着那张空置的龙椅,真正的血腥争斗,才刚刚开始。

而他们,已然抽身离去。漕船顺流而下,速度渐快。夜色彻底笼罩了运河,也吞噬了身后的一切。只有船头一盏气死风灯,在黑暗中摇曳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,指引着前路。

五月初二,黎明。渤海湾外某处预定海域。海天交接处泛起鱼肚白。经过一夜又半日的航行,漕船已驶出河口,进入开阔海域。风浪稍大,船只颠簸起来,不少从未出过海的人开始晕船呕吐。

李牧扶着栏杆,极目远眺。萧文秀服了青薇居士准备的防晕药丸,靠在舱内休息。

“国公!看那边!”桅杆上的了望手突然激动地大喊。东方熹微的晨光中,三个黑点正破开淡青色的海平面,向着漕船快速驶来!随着距离拉近,可以看清那是三艘体型修长、帆装独特的帆船!为首的正是那艘经过多次改造、被寄予厚望的“破浪号”!它那有别于传统中式帆船的巨大纵帆和流线型船体,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,充满力量感与异域风情。

三艘船迅速靠近,打出约定的灯语旗号。漕船上也立刻回应。

“是冯匠头!是咱们的船!”顾青衫难得地露出激动笑容。很快,“破浪号”放下小艇,冯匠头亲自过来迎接。这位老匠人晒得黝黑,精神却极好,见到李牧,激动得就要下跪:“国公爷!您可算来了!船……船都准备好了!就等您了!”

李牧扶住他,也是心潮澎湃:“冯老,辛苦你们了!船怎么样?”

“好!好得很!”冯匠头眉飞色舞,“按您最后的图纸又调整了索具和舵轮,现在操控灵便多了!前几日试航,遇到一阵不小的风浪,稳当得很!存了够两百人吃半年的粮食淡水,还有药材、工具、备用木料帆布……都齐了!就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沈东家让带话,江南那边最后平乱,动了些狠手段,宰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豪商,暂时压住了,但后续恐怕还有麻烦。他处理完最后一批转移的账目和人员,也会尽快南下与我们会合。”

李牧点头:“江南的事,暂且不管了。上船!”

漕船上的人员和重要物资被迅速转移到三艘海船上。李牧和萧文秀登上了“破浪号”。站在宽敞坚实的甲板上,感受着脚下与内河船只截然不同的起伏,望着那高耸的桅杆和鼓胀的帆面,李牧心中豪情顿生。

这就是他们的方舟,通往自由与新生的方舟!

“国公,我们往哪儿去?”冯匠头请示。他们有几个预设的目的地,包括南下南洋、东渡琉球日本、甚至依据那份模糊的“新大陆”海图向西探索。

李牧环顾四周。东方,海天交接处,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,将漫天云霞染成金红。他指向那太阳升起的方向,又稍稍偏南。

“东南!”他朗声道,“我们先去南洋,那里有我们熟悉一些的航线,有华商据点,可以补给休整。然后……或许可以继续向南,向西,去寻找那片传说中更广阔、更无主的天地!从今往后,我们不再是大元的辽国公、长公主,我们是探索者,是开拓者!我们的路,在海上,在前方!”

“遵命!”冯匠头与周围船员齐声应和,眼中燃烧着对未知的兴奋与对领袖的信任。

“升帆!转舵东南!”李牧下令。

嘹亮的号子声中,水手们奋力拉起缆绳,巨大的帆面在晨风中“哗啦”一声完全展开,吃满了风。“破浪号”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吱呀声,船头劈开蔚蓝的海水,速度骤然提升。两艘辅船紧随其后。三艘挂着独特旗帜(李牧设计的,融合了龙纹与海浪图案)的帆船,迎着初升的朝阳,向着浩瀚无垠的东南方,义无反顾地驶去。船尾,划出三道长长的、逐渐扩散的白色航迹,仿佛在向身后的故土与过去,做最后的告别。

几乎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京师,丧钟余音犹在,齐王的兵马已与守卫宫门的禁军发生小规模冲突。杨廷仪正在文华殿与群臣争论由谁、依据什么来宣读“遗诏”并拥立新君。皇后则在坤宁宫,看着手中那半块虎符,思忖着如何利用手中的筹码,为年幼的儿子铺路。

无人知晓,那位本该处于风暴中心的辽国公,已然带着他的家人和追随者,乘长风,破万里浪,将所有的阴谋、争斗、荣辱与枷锁,统统抛在了那片渐渐模糊的地平线之下。

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

属于李牧的、真正的逆袭与创业之路,或许,从这一刻起,才算是真正开始。